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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写卷所揭“弥勒禅”之初探



北京圖書館藏月091(7119)號卷子解读之一

宗舜法师 

  內容提要:北京圖書館藏敦煌遺書中,月091(7119)號被著錄為“八婆羅夷經”。其中抄錄八波羅夷法結束後,又抄寫一段500餘字的短文。文中不僅談到了“彌勒禪”法,也提到了唐代中葉西藏吐蕃贊普“乞里提足”的名字,在現存敦煌卷子中極為罕見。本文依據其內容,將其定名為“彌勒禪”,並結合相關的佛教文獻,對“彌勒禪”卷子所揭禪法,從禪定與禪觀、慈悲與彌勒禪法、彌勒與彌勒禪法等幾個方面進行了考察。卷子中所明,即為大乘慈悲心的修法。據其內容可知,其將彌勒禪法,分為彌勒慈悲禪(彌勒慈心三昧)和彌勒無分別禪兩種。彌勒慈悲禪和世親《阿毘達磨俱舍論》談到的四無量心中慈心的修法是完全一致的,而所謂無分別禪,就是安住於中道觀的禪觀。這些原本是大乘修行的根本方法,之所以冠以“彌勒”的名義,主要有這樣的兩個原因:其一,彌勒乃修慈心三昧成就者,其二,彌勒代表的無緣大慈即中道正觀。

  關鍵詞:
敦煌遺書 彌勒 禪 慈心三昧 無分別禪



一、引  言

  北京圖書館藏敦煌遺書中,收有12件“八婆羅夷經”寫卷,按《敦煌劫餘錄》編號為北7114-北7125號。其中,月091(7119)號被著錄為“八婆羅夷經”。 在“隨舉戒第八”一段後,有“以上波羅夷文”一句,表示抄錄的2000餘字的八波羅夷法結束。下文另起一行,抄錄了一段500餘字的短文。文中不僅提到了西藏吐蕃贊普“乞里提足”的名字,而且談到了彌勒禪法的修行方法。這兩個內容,都是敦煌卷子中極為罕見的,很有展開研究的必要。現據《敦煌寶藏》本錄文、標點如下:

  有敕頒下諸州,令應坐禪人,先為當今聖神贊普乞里提足贊:聖躬/遐遠,聖壽延長;國界安寧,普天清謐。
  其坐禪人,最初稽首十/方諸仏、三世如來,如對前, 深心作礼,然後安坐。如曾聞師訓,或通彌勒/禪者,依法修行。如未聞訓道者,依此方法,指 點規謀。旦 某修行條令/如後。
  夫坐禪時,先發廣大 慈心。依閑净處,端身正坐,收攝根門,/唯觀目前,心无掉 舉,身心安泰,加趺而坐。 
  一,等觀眾生,如父母想,无/愛无憎,无高无下,親踈平等。下至施其半食,上極濟拔全身,各隨前/人所須,惠施內外財寶。使一切眾生,世出世間,從凡入聖,人天果報,无上菩提,自/及彼身,普皆圓滿,方稱彌勒慈悲之禪。
  一,初心修行,於怨親境未能/調伏者,怨、親各分三品,无怨无親分為一品,都合七心。先從至親起慈悲,/行而淳熟已,而調次親。次親淳熟,如調下親。下心淳熟,如調平人。平心淳熟,/如調下怨。下心淳熟,而調中怨。中心淳熟,而調上怨。如是怨親平等。復於/鄰里巷陌, 乃至村邑而淳熟者,後乃遍於四方八表、海內海外、有情无情、有相/无相、无邊世界,悉皆平等。此禪既尔,福祚亦然。如是修行,是彌勒修行/之法。
  一,如上所說,蓋為初心調心方便,故云彌勒慈心三昧,蹔用防御眾生/狂心。若其行者欲得真實无分別禪者,當須悟解:一切諸法,不從自生,不/從他生,不從自他生,亦不是无因而生,眾緣和合而生起者。蓋是眾/生自心現流,而於本性實无生者。无生亦不分別,了了知心,不住分別。无/分別者,是名彌勒无分別禪。

  由於原卷此段未單獨揭出,而且內容也與八波羅夷法毫不相干,故依據內容擬名為“彌勒禪”。 
  最早注意到月091號卷子中提到吐蕃贊普“乞里提足”的,是陳寅恪先生。1930年,他在《吐蕃彝泰贊普名號年代考》一文的附錄中說:

  予近檢北平圖書館所藏敦煌寫本,見《八婆羅夷經》附載當日吐蕃詔書中有“令諸州坐禪人為當今神聖贊普乞里提足贊聖壽延長祈禱”等語。案,乞里提足贊即khri-gtsug-ide-brtsan之音譯,提足二字當是傳寫誤倒。此乃關於彝泰贊普之新史料,可與茲篇互證者也。 

  其後,雖有學者研究、引用過這個卷子,但都未直接涉及“乞里提足”及“彌勒禪”問題。日本學者上山大峻在19年發表“敦煌漢文寫本中之《佛教綱要書》”,對此卷中的這兩個內容作了一些探討,他在引用和訓讀了“彌勒禪”這段文字後說:

  上文所述,是我們的知識所完全不瞭解的,故不知道它到底意味著什麼。首先,敕令修禪人應修“彌勒慈悲之禪”的那個“聖神贊普乞里提足贊”,到底是吐蕃的哪個贊普?如果依據由敦煌資料復原的當時敦煌地區的發音,則“乞里提足贊”之“乞”對應qi;“里”對應li;“提”對應de;“足”對應tsug;“贊”對應tsan。由此可以推定該贊普應為赤德祖丹(Khri lde gtsug brtsan)。
  本文內容為:勸修“彌勒慈悲之禪”,要求先起七慈心,再一直修到“觀怨親平等”的“彌勒慈悲之三昧”;但這仍然只是方便法門,如修習究竟的禪,則應修習“真實無分別禪”,亦即“彌勒無分別禪”。
  但筆者完全不明白這裡的“彌勒禪”或“彌勒慈悲之禪”到底是什麼。筆者寡聞,也不知道中國有那種禪。我認為那是吐蕃特有的禪法,也許敦煌出土的藏文禪資料中也有這樣的記載,故需要進一步調查。無論如何,至今還沒有發現與此相當的內容。
  有敕頒下諸州,令應坐禪人,先為當今聖神贊普乞里提足贊:聖躬/遐遠,聖壽延長;國界安寧,普天清謐。
  根據這段文字,該禪法在“聖神贊普乞裡提足贊”的時代通行,因此,該文章也是那時寫的。但是,如按音譯推定,該贊普是赤德租丹(Khri lde gtsug brtsan),則其年代在公元704年至754年。而從寫本的特徵看,月91號全卷的書寫年代約在吐蕃統治敦煌之公元8世紀末期以後。我們固然不能不考慮“彌勒禪”早已出現,其後被插入並組織成現在形態的可能性。但是,如果這個寫本書寫於赤熱巴巾贊普(Khri tsug lde brtsan,815年至841年在位)時代,為何把以前的贊普赤德租丹(Khri lde gtsug brtsan)稱為“當今”?再說,從吐蕃佛教發展情況來看,8世紀初是否真有這種禪,仍然有疑問。問題至此仍舊未解決,只是介紹了記載著吐蕃佛教某些未知領域的珍貴資料。諸位如瞭解“彌勒禪”或“彌勒慈悲之禪”,請不吝賜教。 

  上山大峻先生是對“彌勒禪”問題進行研究的第一人,儘管他謙稱自己不懂什麼是“彌勒禪”,但其文章已經提出了很多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下面,本文將對“彌勒禪”問題作一初步的解讀,期望對關心者有所裨益。上山大峻先生提到的吐蕃贊普問題,我們將在另一篇文章中間進行討論。


二、“彌勒禪”卷子所揭禪法的考察

  (一)禪定與禪觀
  這個卷子中“彌勒慈悲禪”、“彌勒無分別禪”的提法,在佛教文獻中極為少見。從內容看,這裏的“禪”,不是禪宗的“禪”,而是“禪那”的“禪”。 禪,東漢/許慎《說文解字》解釋作:“禪,祭天也。從示,單聲。” 可知“祭天”乃是禪的本義,讀ㄕㄞ(善音,去聲)。後來在翻譯佛經“Dhyānā”時被借用,變讀ㄔㄞ(慚音,陽平)。梁/顧野王在《玉篇》“示部”解釋說:“禪,靜也。” 可知此時“禪”已有“靜慮”的意思。其後,《廣韻》等韻書解釋均同。 “禪”是梵語Dhyānā的譯音“禪那”的略稱,意譯則為靜慮。宋/法雲在《翻譯名義集》中解釋說:

  (禪那)此云靜慮。《智論》云:秦言思惟修,言禪波羅蜜,一切皆攝。 

  在中國,“禪”與“定”二者常相併稱為“禪定”,隋/慧遠《大乘義章》解釋“禪定”時說:

  第一釋名,辨其體性。先辨其名,名別不同,略有七種:一名為禪,二名為定,三名三昧,四名正受,五名三摩提,六名奢摩他,七名解脫,亦名背捨。禪者,是其中國之言,此翻名為思惟修習,亦云功德叢林。 

  “禪”也常與“觀”併稱為“禪觀”,即禪定和止觀。在原始及部派佛教的學修中,慈悲觀與不淨觀、緣起觀、界分別觀、數息觀合稱“五停心觀”,因為可以憑藉這五種觀法,以停止心中貪、瞋、癡、我執、散亂等五種惑障。五停心觀又作五停心、五度觀門、五門禪等名。所謂“慈悲禪”,指的就是修慈悲觀的禪定。蕭齊/僧伽跋陀羅譯《善見律毘婆沙》云:

  入禪定者,入第一禪定、第二、第三、第四禪定;慈悲禪定、不淨觀禪定、阿那波那禪定、聖人禪、凡夫禪悉入。 

  對於“慈悲觀”,隋/慧遠在《大乘義章》中解釋說:

  慈悲觀者,普緣眾生作其與樂拔苦之想,名慈悲觀。於中廣有七品修習,如前四無量章中具廣分別。 

  可見所謂“慈悲觀”,乃是指對其他眾生作拔苦與樂想,其修習目的是為了對治瞋恚障。唐/義淨譯《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記載,有一比丘,因無法控制淫欲之心,而折磨自己的肉體,被佛呵斥:

  佛因此事告諸苾芻:豈我先時不為汝說,若染欲心起時,應修不淨觀;若瞋恚心起時,應修慈悲觀;若愚癡心起,應修十二因緣觀。若應修不修,應打不打,而更打餘者,得越法罪。 

  (二)慈悲與彌勒禪法
  大乘佛教的修行,以成佛為目的。而要成佛,必須首先發菩提心,然後修六度、四攝、止觀以圓滿福德和智慧兩種資糧。菩提心就是“為利眾生願成佛”之心,《大智度論》卷四十一說:“菩薩初發心、緣無上道,我當作佛,是名菩提心。”而菩提心的生起,根源在於大悲心。能海上師在《菩提道次第科頌講記》中設為問答解釋說:“問:如何謂圓滿菩提心?曰:一個眾生不捨。”所以大乘修行,特重慈悲心的培養。這種慈悲心的培養,即需要通過觀修和實行兩方面來完成。大乘菩薩修習慈心禪,除了對治瞋恚外,根本的目的,乃是為成佛積集資糧。所謂慈,即慈愛眾生並給與快樂;所謂悲,即憐憫眾生並拔除痛苦。所以,《大智度論》云:“大慈,與一切眾生樂;大悲,拔一切眾生苦。大慈,以喜樂因緣與眾生;大悲,以離苦因緣與眾生。” 
  《彌勒禪》卷子中所明,即為大乘慈悲心的修法。據其內容可知,其將彌勒禪法,分為彌勒慈悲禪(彌勒慈心三昧)和彌勒無分別禪兩種。

  其一:彌勒慈悲禪
  彌勒慈悲禪(也被稱為慈心三昧)的內容,可分為兩個部分:
  第一,前行:
  1、發心:發大慈心,為利有情。
  2、擇處:依閑靜處,遠離憒鬧。
  3、調身:端身正坐,結跏趺坐。
  4、調心:收攝根門,心無掉舉。
  第二,正修:
  1、修平等心:視眾生如自己的父母,消除愛憎、親疏的分別。
  2、修布施法:根據眾生所需,布施給他們內財(如自己的頭、目、腦、髓等等,為正報所攝)、外財(妻子、兒女、財富、地位等等,為依報所攝)。
  3、修解脫法:令其從人天福報直至無上菩提,悉皆圓滿。
  這兩段,乃是對彌勒慈悲禪極為概括的說明。但初心行人,下手最難處,就是如何以平等心觀視眾生。凡夫由於習氣及未證悟諸法平等之理,一定是愛其親而憎其怨,於一切眾生無法不起怨親等差別見解。對此,《彌勒禪》卷子中提出了具體的對治方法:

  一,初心修行,於怨親境未能調伏者,怨、親各分三品,无怨无親分為一品,都合七心。先從至親起慈悲,行而淳熟已,而調次親。次親淳熟,如調下親。下心淳熟,如調平人。平心淳熟,如調下怨。下心淳熟,而調中怨。中心淳熟,而調上怨。如是怨親平等。復於鄰里巷陌,乃至村邑而淳熟者,後遍於四方八表、海內海外、有情无情、有相无相、无邊世界,悉皆平等。此禪既尔,福祚亦然。如是修行,是彌勒修行之法。

  這裏是說,對於所緣之境,從親疏關係來分,可以分為七種:上親(父母師長)、中親(兄弟姊妹)、下親(朋友知識)、中人(非怨非親)、下怨(害下親者)、中怨(害中親者)、上怨(害上親者)。“無怨無親”,即指沒有什麼利害關係的普通人,也稱為中庸、中庸人。對於仇人,要發起慈悲之心,作為凡夫,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凡夫對於親人的痛苦,覺得不堪忍受;而對於仇人的痛苦,則往往心生歡喜;對於普通沒有利害衝突人的痛苦,往往覺得無所謂,多半捨棄不顧。如果一開始下手就從怨者來修慈悲心,難以奏效。而對親人的感情就不同,從至親入手發起慈悲心,等到訓練淳熟,再推廣到次親、下親、中庸、下怨、中怨,最後纔是上怨。進而從身邊的人推廣到一村、一城、一國乃至整個法界一切眾生。這一修法,和世親所造《阿毘達磨俱舍論》談到的四無量心中慈心的修法是完全一致的:

  初習業位云何修慈?謂先思惟自所受樂,或聞說佛、菩薩、聲聞及獨覺等所受快樂,便作是念:願諸有情一切等受如是快樂。若彼本來煩惱增盛,不能如是平等運心,應於有情分為三品,所謂親友、處中、怨讐。親復分三,謂上、中、下。中品唯一。怨亦分三,謂下、中、上。總成七品。分品別已,先於上親,發起真誠與樂勝解。此願成已,於中、下親,亦漸次修如是勝解。於親三品得平等已,次於中品、下、中、上怨亦漸次修如是勝解。由數習力,能於上怨起與樂願與上親等。修此勝解既得無退,次於所緣漸修令廣。謂漸運想,思惟一邑、一國、一方、一切世界,與樂行相無不遍滿,是為修習慈無量成。 

  此卷子中也稱此種修法為“慈心三昧”,所謂慈心三昧,即住於慈心、離瞋恚怨憎之念、遍念令眾生受樂之三昧。《禪法要解》解釋說:

  問曰:如阿毘曇說,何等是慈三昧?觀一切眾生悉見受樂。又,經中說慈心三昧,遍滿十方,皆見受樂。云何但言願令眾生得樂?答曰:初習慈心,願令得樂。深入慈心三昧已,悉見眾生,無不受樂。如鑽燧出火,初然細軟乾草,火勢轉大,濕木山林,一時俱然。慈亦如是。初入觀時,見人受樂,願與苦者。慈力轉成,悉見得樂。 

  其具體之修法,見東晉/佛陀跋陀羅譯《佛說觀佛三昧海經》:

  淨飯王等一切大眾白佛言:“世尊,云何名為慈心三昧?惟願世尊為我略說。”佛告大眾:“夫慈心者,應當起想,先緣所親。繫念之時,念己父母受諸苦惱。有不孝者,念己妻子、所愛眾生受諸苦惱。有見眾生癩病癕瘡。見已作念,當云何救?一想成已,應作二想。二想成已,應作三想。三想成已,滿一室想。一室想成已,滿於僧坊。一僧坊成已,滿一由旬。一由旬成已,滿一閻浮提。閻浮提成已,滿弗婆提。弗婆提成已,滿三天下。如是漸廣滿十方界。
  見東方眾生盡是其父,見西方眾生悉是其母。見南方眾生悉是其兄,見北方眾生悉是其弟。見下方眾生悉是妻子,見上方眾生悉是師長。其餘四維悉是沙門、婆羅門等。見是眾生皆受苦惱,或遇重病,或見在於刀山劍樹,火車爐炭,一切苦事。見已悲泣,欲拔其苦,自作我想。乘寶蓮華,詣諸人所,調身按摩,為洗癩瘡。見地獄火,憂悲雨淚,欲滅其火。見諸餓鬼,刺身出血,化作乳想,供給餓鬼,令得飽滿。既飽滿已,為其說法。讚佛、讚法、讚比丘僧。作是讚已,益更憂悲,心無暫捨。如是慈心,極令通利。事事廣說,如慈三昧。如是慈心,名習慈者。 

  《坐禪三昧經》則更具體說明,修習方法,要分三個層次:對於從未修習過慈心三昧者,要教他以親人為對象,修願與親人安樂。對於已經修習過慈心三昧者,要教他以中人為對象,修習願與之安樂。對於已經久修慈心三昧者,要教他以怨憎者為對象,修習願與之安樂:

  若瞋恚偏多,當學三種慈心法門。或初習行,或已習行,或久習行。若初習行者,當教言慈及親愛。云何親及願與親樂?行者若得種種身心快樂:寒時得衣,熱時得涼,飢渴得飲食,貧賤得富貴,行極時得止息。如是種種,樂願親愛。得繫心在慈,不令異念。異念諸緣,攝之令還。若已習行,當教言慈及中人。云何及中人而與樂?行者若得種種身心快樂,願中人得,繫心在慈,不令異念。異念諸緣,攝之令還。若久習行,當教言,慈及怨憎。云何及彼而與其樂?行者若得種種身心快樂,願怨憎得,得與親同。同得一心,心大清淨。親中怨等,廣及世界。無量眾生,皆令得樂。周遍十方,靡不同等,大心清淨。見十方眾生皆如自見,在心目前,了了見之,受得快樂。是時即得慈心三昧。 

  對於為什麼要憐憫怨憎惡人,而願與之安樂這一問題,經中也作了解答。這其實也解決了在修習中,如何對治對怨憎者難以生起慈心的問題:

  問曰:親愛、中人願令得樂,怨憎惡人,云何憐愍復願與樂?答曰:應與彼樂。所以者何?其人更有種種好清淨法因,我今云何,豈可以一怨故而沒其善?復次思惟:是人過去世時,或是我親善。豈以今瞋,更生怨惡。我當忍彼,是我善利。又念行法,仁德含弘,慈力無量,此不可失。復思惟言:若無怨憎,何因生忍?生忍由怨,怨則我之親善。復次,瞋報最重,眾惡中上,無有過是。以瞋加物,其毒難制。雖欲燒他,實是自害。復自念言:外被法服,內習忍行,是謂沙門。豈可惡聲,縱此變色憋心。復次,五受陰者,眾苦林藪,受惡之的。苦惱惡來,何由可免。如刺刺身,苦刺無量。眾怨甚多,不可得除。當自守護,著忍革屣。如佛言曰:以瞋報瞋,瞋還著之。瞋恚不報,能破大軍。能不瞋恚,是大人法。小人瞋恚,難動如山。瞋為重毒,多所殘害。不得害彼,自害乃滅。瞋為大瞑,有目無覩。瞋為塵垢,染污淨心。如是瞋恚,當急除滅。毒蛇在室,不除害人。如是種種,瞋毒無量。常習慈心,除滅瞋恚。是為慈三昧門。 

  其二:彌勒無分別禪
  所謂”無分別“,乃相對於”分別“而言。分別,佛教指思量識別一切事理。也譯作思惟或計度,即心、心所法對境而思惟量度。它是心、心所的自性作用,也被作為心、心所之異名。一般分為三種分別,即自性分別、隨念分別、計度分別。 凡夫所起的分別,乃由迷妄而生,無法如實悟證真如之理,故稱為”虛妄分別“。《正法念處經·生死品之三》云:”如是一切愚癡凡夫,虛妄分別之所誑惑。“ 要想證得真如,必須捨離凡夫之分別智,依無分別智方可。 無分別智,也稱無分別心、無分別慧,指離主觀、客觀相,平等地運作的智慧。也是超越概念式思維的真實觀智。玄奘在回答唐太宗問”未知先代所翻文義具不“時,舉《金剛經》為例說:

  今觀舊經, 亦微有遺漏。據梵本具云”能斷金剛般若“,舊經直云”金剛般若“。欲明菩薩以分別為煩惱,而分別之惑堅類金剛。唯此經所詮,無分別慧乃能除斷,故曰能斷金剛般若。故知舊經失上二字。 

  唐/玄奘譯《攝大乘論釋》解釋無分別智云:

  爾時菩薩平等平等,所緣能緣,無分別智,已得生起者,所緣謂真如,能緣謂真智。此二平等,譬如虛空。即是不住,所取能取二種性義,由不分別所取能取,是故說名無分別智。 

  據此卷中所云,要想證得真實無分別禪,必須悟解:”一切諸法,不從自生,不從他生,不從自他生。亦不是无因而生,眾緣和合而生起者。蓋是眾生自心現流,而於本性實无生者。“ 這”不從自生“、”不從他生“、”不從自他生“、”亦不是無因而生“四句,也被稱為”四不生“、”四句推撿“,乃是龍樹在《中論》中用以推證諸法不生不可得之四句,即以自因、他因、共因、無因等四句推撿有為法,以證諸法無生的道理。《中論》云:

  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
  不自生者,萬物無有從自體生,必待眾因。復次,若從自體生,則一法有二體。一謂生,二謂生者。若離餘因,從自體生者,則無因無緣。又生更有生,生則無窮。自無故他亦無。何以故?有自故有他,若不從自生,亦不從他生。共生則有二過,自生、他生故。若無因而有萬物者,是則為常。是事不然。無因則無果,若無因有果者,布施、持戒等應墮地獄,十惡、五逆應當生天,以無因故。 

  所謂不自生,是說一切萬法不以自己為因而生成。所謂不他生,是說一切萬法不以他因而生成。所謂不共生,是說一切萬法不以自與他為共因而生成。所謂不無因生,是說一切萬法不以無因而生成。由此可知,世間萬法乃是眾緣和合而安立的假名。所謂自心現流,指眾生無始來由遍計所執熏習所起的”現行“”流注“。此乃是虛妄心識,必須淨除。以四句遣除這種對自性的妄執後(即觀無生之理以破生滅之煩惱),還要進一步對於”無生亦不分別,了了知心,不住分別。“這裏所說,也就是《入楞伽經》中的”觀真如禪“:

  復次大慧,有四種禪。何等為四?一者,愚癡凡夫所行禪。二者,觀察義禪。三者,念真如禪。四者,諸佛如來禪。……
  大慧,何者觀真如禪?謂觀察虛妄分別因緣,如實知二種無我,如實分別一切諸法無實體相,爾時不住分別,心中得寂靜境界。大慧,是名觀真如禪。 

  如能觀察諸法之非有非無,離人、法兩種執著,體達一切法無相平等之理,則能伏滅諸煩惱,成就佛道。卷中指出:”无分別者,是名彌勒无分別禪。“按,”無分別禪“的提法,在佛經中也曾提到。元魏/月婆首那譯《摩訶迦葉會第二十三之二》中有偈說:

  令住阿蘭若,修於空解脫,亦不生分別,常勤行布施,不生於分別,此是無垢際。遠離諸名字,說清淨尸羅,令行寂滅處,此是第一戒。覺知寂滅處,常修行於忍,不分別眾生,此是清淨忍。離一切分別,修堅固精進,離一切有為,佛說此精進。能成遠離法,焚燒一切事,斷於諸有無,此無分別禪。不起諸煩惱,非此亦非彼,中間亦不住,此第一智慧。……作生一切法,作者不可得,諸法從緣生,無自性自性。 

  這裏的無分別禪,乃就六度的禪波羅密而言。其內容與卷中所說,基本是相同的。可知,所謂無分別禪,就是安住於中道觀的禪觀。

  (三)、彌勒與彌勒禪法
  從上面的論述可知,所謂彌勒禪,乃是大乘的禪觀,其中既有初心行者修習的慈心三昧,也有安住中道的無分別禪觀。這些原本是大乘修行的根本方法,何以冠以”彌勒“的名義?我們認為,這是和下面二個原因有密切關係的:

  其一:彌勒乃修慈心三昧成就者
  彌勒,梵語Maitreya,音譯作彌帝隸、梅怛利耶、末怛唎耶、彌帝禮等,意譯慈氏。經典中亦常稱之為阿逸多。 彌勒之所以稱為慈氏,即與其發大慈心、修慈心三昧有關。《賢愚經·波婆離品第五十》說,彌勒過去生為國王,名曇摩留支,因見一比丘修慈心三昧,光明巍巍,故發心學修,後號彌勒:

  是時如來,大眾圍繞,各悉静然,端坐入定。有一比丘,入慈三昧,放金光明,如大火聚。曇摩留支,遙見世尊,光明顯赫,明曜踰日;大眾圍繞,如星中月;為佛作禮,問訊如法。見此比丘,光明特顯,即白世尊:”此一比丘,入何等定,光曜乃爾?“佛告大王:”此比丘者,入慈等定。“王聞是語,倍增欽仰,言:”此慈定巍巍乃爾,我會當習此慈三昧。“作是願已,志慕慈定,意甚柔濡,更無害心。……爾時大王曇摩留支者,今彌勒是,始於彼世,發此慈心,自此以來,常字彌勒。 

  《華嚴經·入法界品第三十九之二十》亦云:

  或見彌勒,最初證得慈心三昧。從是已來,號為慈氏。或見彌勒,修諸妙行,成滿一切,諸波羅蜜。或見得忍,或見住地。或見成就,清淨國土。或見護持,如來正教。為大法師,得無生忍。某時某處,某如來所,受於無上菩提之記。 

  其二:彌勒代表的無緣大慈即中道正觀
  隋/智顗在《妙法蓮華經文句》中指出: 

  彌勒者,此云慈氏。《思益》云:若眾生見者,即得慈心三昧,故名慈氏。《賢愚》云:國王見象師調象,即慈心生,從是得名慈氏。《悲花》云:發願於刀火劫中,擁護眾生。今觀解者,中道正觀即是無緣大慈。慈善根力,令諸心數皆入同體大慈法中,離諸不善,故稱慈氏。又云慈乃姓也,名阿逸多,此翻無勝。 

  慈悲原分為生(眾生)緣慈、法緣慈、無緣慈三種。龍樹在《大智度論》中說:

  慈悲心有三種:眾生緣、法緣、無緣。凡夫人眾生緣;聲聞、闢支佛及菩薩,初眾生緣,後法緣;諸佛善修行畢竟空,故名為無緣。 

  所謂眾生緣慈,是緣一切眾生及眾生相的認識而起慈悲心。所謂法緣慈,是聖人破除我相,滅一異相,觀眾生僅僅是五蘊假和合者而起慈悲心。此卷中所明的彌勒慈悲之禪(慈心三昧),即屬眾生緣慈和法緣慈。所謂無緣慈,乃是不住有為、無為性中,不住過去、未來、現在世,知諸法不實、顛倒虛誑之相,心無所緣,通達一切法空之後而起慈悲心。這裏的慈悲心安住於空性之中,但法性空並不障礙緣起有,所以依然可以看到眾生的痛苦,只是不將它執以為實有。以中道正觀,以諸法實相,發菩提心,拯濟一切。 這是般若與慈悲的統一,即空性而起慈悲,所以稱作無緣慈。此卷中所明的彌勒無分別禪,即屬無緣慈。


三、餘  論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隋唐以來,從印度傳來的禪觀方法(無論是大乘禪觀還是小乘禪觀)普遍被漢地忽視。其指導思想與實修方法,被各宗各派融入自己創立的理論體系之中,如宋/贊寧於其所撰《宋高僧傳》卷十三”習禪篇“後指出:

  論曰:梵語禪那,華言念修也。以其觸情念而無念,終日修而無修。又云正定也,正受也。正則廓然冥而定矣。正受簡邪思惟,增徧計故。所以奢摩他以寂靜故,三摩提以觀如幻故。若禪那者,俱離靜幻故。故云菩薩不住此岸、不住彼岸,而度眾生令登彼岸也。若然者,諸聖住處既如彼,諸聖度生復若何?稽夫法演漢庭,極證之名未著;風行廬阜,禪那之學始萌。佛陀什,秦擯而來。般若多,晉朝而至。時遠公也,密傳坐法,深斡玄機。漸染施行,依違祖述。吳之僧會,亦示有緣。俱未分明,肆多隱秘。及乎慧文大士,肇尋龍樹之宗;思大禪翁,繼傳三觀之妙。天台智者,引而伸之。化導陳隋,名題止觀。 

  唐/道宣撰《續高僧傳》,將智顗歸入”習禪篇“中, 而且在”論“中說:

  當朝智顗,亦時禪望。鋒辯所指,靡不倒戈。師匠天庭,榮冠朝列,不可輕矣。 

  尤其在禪宗大行其道之後,類似彌勒禪的禪觀方法在漢地可謂日見式微。在早期僧傳的”習禪篇“中,尚能看到的修習”四禪八定“行者的身影, 而後期僧傳的習禪篇,往往是禪宗的天下。唐/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上之一即說:”達摩未到,古來諸家所解,皆是前四禪八定。“南朝梁/慧皎《高僧傳》的”習禪“篇末《贊》裏也提到:”五門棄惡,九次叢林。“可見達摩傳其禪法之前,有不少人修習五停心觀等大小乘禪觀。而到了宋/贊寧撰《宋高僧傳》,”習禪篇“共六卷,其中正傳103人,附見29人,始於唐代禪宗五祖弘忍,終於宋代天台山德韶(891~972,為青原下第八世法眼文益門下,永明延壽之師),完全在為禪宗張目。到了明代,如惺撰《大明高僧傳》,”習禪篇卷“共四卷(五至卷八),明河撰《補續高僧傳》,”習禪篇“共十一卷(卷六至十六),記錄了大量的上堂、問對等語錄,簡直成為變相的公案語錄彙編。 從現存文獻來看,”彌勒禪“卷子所揭的禪修方式,沒有漢文資料可以與之對應。我們推測,這應該是從印度直接傳入吐蕃的東西,再由吐蕃傳入敦煌地區。上山大峻先生說”彌勒禪是吐蕃特有的禪法,也許敦煌出土的藏文禪資料中也有這樣的記載,故需要進一步調查。無論如何,至今還沒有發現與此相當的內容。“對這一推斷,我們是完全贊同的。
  儘管漢地是這樣的情況,而在八世紀左右的敦煌,由於受吐蕃佛教的影響,相關禪觀方法,仍在流行。”彌勒禪“卷子的存世,為此提供了有力的證明。不僅如此,類似的修行方法,在以後的一些重要修法中,仍可以找到被貫徹的印記。如明代宗喀巴造《菩提道次第廣論》,根據阿底峽傳來的金洲法稱大師的教授,在上士道菩提心的”七因果“ 修法中,也采用了《俱舍論》所示親友、處中、怨讐三類七品的漸進方式。其敘修念恩(念母親養育之恩)的方法時說:

  二修念恩者。修習一切有情是母之後,若先緣於現世母修,速疾易生。如博朵瓦所許而修,先想前面母相明顯,次多思惟非唯現在,即從無始生死以來,此為我母,過諸數量。如是此母為母之時,一切損害悉皆救護,一切利樂悉皆成辦。特於今世,先於胎藏恆久保持,次產生已黃毛疏豎,附以暖體十指捧玩,哺以乳酪授以口食,口拭涕穢手擦屎尿,種種方便,心無厭煩而善資養。又飢渴時與以飲食,寒時給衣,乏時給財,皆是自己未肯用者。又此資具皆非易得,是負罪苦及諸惡名,受盡艱辛求來授與。又若其子有病等苦,較其子死寧具自死,較其子病寧肯自病,較其子苦寧肯自苦,出於自心實願易代。用盡加行除苦方便,總儘自己所知所能,但有利樂無不興辦,凡有損苦無不遣除,於此道理應專思惟。如是修已,若念恩心非唯虛言、真實生者,次於父等諸餘親友,亦當知母如上修習。次於中人,知母而修。若能於此生如親心,則於怨敵,亦應知母而正修習。若於怨敵,起同母心,次於十方一切有情,知母為先,漸廣修習。 

  這一方法,是承上”知母“而來。所謂知母,就是把一切眾生觀作自己的親生母親,從而消除對一類眾生親愛(對親人),對一類眾生憎惡(對仇怨),對一類眾生捨棄(對中人)的不平等心。 等此心發起後,再修”念恩“。所謂念恩,就是在把一切眾生觀作自己的親生母親之後,進一步感念他們對自己生生世世的生育、長養大恩,從而激發自己的報恩之心。修念恩,就要從最親近的母親觀察思維起。因為一般人對母親的養育大恩,往往身有體會,對父親的感情就要略顯隔膜。對一般人就更是如此。從思維母親懷胎時的辛苦,扶養的勞累,以及對子女的”總儘自己所知所能,但有利樂無不興辦,凡有損苦無不遣除“的種種做法,從而對母親產生真實不虛的感恩心。緣母親(此處為上親)修成之後,再觀想父親(此處為中親)、親友(此處為下親),然後緣念中人、仇人(由淺入深),最後遍於十方一切眾生。念恩修成後,再修報恩。而最圓滿的報恩,就是自己成佛,同時也以種種方便教化一切眾生,使成佛道。
  從《菩提道次第廣論》開示的修菩提心法來看,彌勒禪卷中的內容與之頗多暗合之處。如”初心修行,於怨親境未能調伏者,怨、親各分三品,無怨無親分為一品,都合七心。先從至親起慈悲,行而淳熟已,而調次親。次親淳熟,如調下親。下心淳熟,如調平人。平心淳熟,如調下怨。下心淳熟,而調中怨。中心淳熟,而調上怨。如是怨親平等。復於鄰里巷陌,乃至村邑而淳熟者,後乃遍於四方八表、海內海外、有情無情、有相無相、無邊世界,悉皆平等“,即是知母、念恩所攝,”下至施其半食,上極濟拔全身,各隨前人所須,惠施內外財寶。使一切眾生,世出世間,從凡入聖,人天果報,無上菩提,自及彼身,普皆圓滿“,即是報恩、慈心、悲心、增上意樂所攝。其間關係如何,尚待更多的文獻予以揭示。
  除了彌勒禪法的考察之外,此卷中提到的吐蕃贊普”乞里提足“也有非常重要的研究價值。”乞里提足“即是漢地史書中記載的”可黎可足“(也叫赤熱巴金,唐時吐蕃第八代贊普),他不僅與唐王朝定立了著名的”唐蕃會盟碑“(又名”長慶舅甥和盟碑“),也是西藏佛教的大力弘揚者,被藏人稱為”三法王“之一(另為松贊干布、赤松得贊),在唐史和西藏佛教歷史上都是非常重要的人物。有關他的情況,我們將在”敦煌寫卷所載吐蕃贊普‘乞里提足’初探――北京圖書館藏月091(7119)號卷子解读之二“中予以考察。


  2002年元月下旬初稿於蘇州戒幢佛學研究所無盡燈樓;2002年5月初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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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稿:宗舜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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