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幢佛学教育网 居士学者 陈星桥居士文集         累计点击:4715次 上次访问:17/11/25 13:48 搜索   
慈悲与爱的比较研究



陈星桥

  一提到爱,在世人心中就会引发一种温暖的、充满激情的甚至神圣的感受,并很自然地将它与爱情、友爱、母爱、仁爱、博爱等词联系起来。这是因为爱是一种凡人皆具的自然情感,是生命的源泉和动力,是组成家庭乃至社会的情感基础。然而在佛教内,尤其是在出家人心中,“爱”这个词并不可爱,甚而令人感到可怕,这是因为佛教认为它是一种烦恼,是众生生死之根本,是出离苦海之魔障,因而总是将它与贪爱、爱欲、情爱、爱河、爱缚、爱火等词联系在一起。佛法修行的全部目的就是要使众生爱尽情绝,生死永断。这话让不明佛法的人听起来可能会惊骇不已。不过请不要害怕,佛教不会强迫人去断爱,只是广陈爱的过患,诱导人觉醒,从而自行断爱,进而引发出一种平等、无染、真正的“爱”--慈悲。与众生乐名慈,拔众生苦名悲。经云:“佛心者,大慈悲是。”可见慈悲与断爱同为佛教的根本教义。那么慈悲与爱究竟有何异同呢?下面试将它们作一比较研究,或许会有助于我们加深对佛法的认识。

一、爱的简别与取舍

  无论是在原始佛典还是在大乘经论中,爱字及其组合词随处可见。由于爱字本身的含义就很丰富,因而对于不同表示的梵文和巴利文原语,译师几乎都译作“爱”,从而使佛经中“爱”的语意复杂起来。例如:巴利文Chada,是爱好、愿欲之意,见《杂阿含经》;梵文anunaya,tr!s!yama^n!a,均指爱的执著之意,前者见《楞伽经》,后者见《中论》;巴利文ta-n!ha^,梵文tr!s!n!a^,都表示烦恼、贪欲,由此而生起盲目的冲动。前者见《杂阿含经》,后者见《俱舍论》;巴利文mama^yita,是执著他物为自身所有之物,语见《义足经》;梵文Ka^ma,指性爱,语见《理趣经》;梵文snehan,指父母对子女的爱,语见《佛所行赞》;梵文preman,指对一种崇高理想或真理的爱,此种用法相当普遍,自古即有。又,巴利文pema,指对他人的友情,语见《法句经》。这种种表示,意思都不一样,其原语也相互差别,其中有一些佛教独具的语意,为古汉语所无,而汉译都译作爱,显然佛教的传入极大地丰富了汉语“爱”字的内涵。
  爱的涵义虽然复杂,但可以归纳为两个总的意义。如《俱舍论》将爱分为二种,一是有染污的爱,即贬义的爱,如爱色、爱财、贪爱等;二是无贪染或少染污的爱,即褒义的爱,如敬爱、信爱等。爱的贪染之义为佛教独具,因此《大乘义章》定义说:“贪染名爱”。爱为十二因缘之一,为众生的根本烦恼。《杂阿含经》:“彼爱有故,取有,爱故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苦恼。”(卷十二P。6)又云:“彼无明不断,爱缘未尽,身坏命终……不得解脱生老病死忧悲苦恼。”(卷十二P。35)《往生要集》则将这种爱细分为三种,一境界爱,临终时于眷属家财等起爱著心;二自体爱,临终时于自己身体起爱著心;三当生爱,临终时于当来生处起爱著心。这种种爱为修行、证果的魔障,因此《魔女经》谓魔有三女,一名爱欲,二名爱念,三名爱乐。《圆觉经》谓“轮回爱为根本。”此外由“爱”连着其它字眼而成的表示染污义的词汇甚多,如爱诞、爱水、爱海、渴爱、爱结、爱见、爱业、爱染、爱想、爱欲、爱著等等。这种种词均出自佛经,表明佛教对爱的本质有着深刻独到的认识,是不共世俗的,因此可以说爱的染污义实为佛法中的本义,是修行断舍的主要对象。当然爱的无贪染之义在佛典中出现得也不少,如前面提到的对崇高理想的爱:爱法(梵文dharma -preman),其它如爱道、爱育、爱果、爱敬、爱喜觉、爱语、爱惜等。这方面的意思通于世俗,或者说是爱字古汉语原义的直接运用,因而可推广至爱国、爱教、爱社会、爱亲人、爱老师以及于对人类万物的一种关切之情。它是一种宝贵的德性,为人类所必需。佛法不离世法,更须藉世法以弘传,因此佛经对无贪染的爱是赞许的。当然,在佛法看来,它只是一种善法、一种方便,不是究竟的。因此,千经万论中出现得最多的乃是“慈悲”一词,因为它是清净的、平等的、圆满究竟的。

二、慈悲为佛法宗本

  一提到慈悲,人们自然会联想到佛教,联想到寺庙里供奉的那些慈眉善目的佛菩萨形象,从而产生一种庄严、祥和的心情。释迦牟尼佛塑像多数都是左手下垂,右手上扬,前者名与愿印,表示与众生乐;后者为施无畏印,表示拔众生苦。充分展示了佛陀的慈悲胸怀。当年释迦牟尼佛之所以出家修道,正是由悲心而引发。释尊生长王宫,一日见到烈日下辛苦工作的农夫,饥渴疲乏而不得休息;见到耕牛被役使、被鞭策、被轭压伤皮肉而流下血来;见到田土翻过来时,种种小虫或受伤,或被鸟雀啄食。众生的自相残害,农工的艰苦,刻画出世间的残酷面目。释尊内心的深切悲痛,引发了求道与解脱世间的思虑。此后释尊又出去游观,见到老病死亡。从一人而了解到这是人类共有的痛苦经历,自己也不能不如此。对此若仅为自己着想,则引发出声闻的厌离心。如不仅为自己,更为一切众生着想,即成为菩萨的悲悯心。释尊是并不专为自己着想的,所以一旦在菩提树下彻悟了人生的真实,即踏遍恒河两岸,到处去转法轮、击法鼓、吹法螺,以微妙的法音去觉悟在痛苦中的众生。从传记来看,释尊的一生不外乎大慈大悲的生活,处处表露出慈悲为本的佛心。如进一步推求释尊的往昔修行,在“本生谈”中,菩萨或以自己的双目与人,让别人见到光明;或投身饲虎,以保全小豹的生命;或割肉饲饿鹰以救鸽;或舍身供养梵志;或刺身血施五夜叉。如此等等,表明菩萨自始至终都以慈悲为怀,因而能难行能行,难忍能忍,难舍能舍,因而得以成就无上佛果。
  慈悲的字面意义并不复杂,由它构筑的词也不多,但它的内涵却极为丰富、深邃。慈悲是清净的,这缘于佛教对贪爱的断舍或超越;慈悲是平等的,因为佛教对缘起法有着深切的认识;慈悲是圆满究竟的,这缘于佛教的无边悲愿和无漏智慧的交融。当然它们彼此不是孤立的,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
  菩萨为什么要慈悲众生?如何增长慈悲心?这须从佛教的缘起法说起。从缘起法的相关性说,佛教认为世间的一切--物质、心识、生命,都不是独立的,是相依相成的缘起法。在依托种种因缘和合而成为现实中的存在,虽表现为个体的、独立的活动,但它犹如结成的网结一样,实在是关系的存在,因而自然要受着关系的制约。世间的一切本来如此,众生、人类也同样如此。由深切认识这样的缘起事实而形成的人生观,即是无我的人生观、互助的人生观、知恩报恩的人生观,也就是慈悲为本的人生观。单依现生来说,人是不能离开社会而存在的。除了家庭的共同关系不说,衣食住行都由于农工的生产原料、加工制造,由于商贾的转运供给;知识与技能的学习,学问与事业的成功,都靠着师友的助成;社会秩序的维持,公共事业的推行、安内攘外,一切都靠着政府的政治与军事,如没有这些因缘的和合,我们一天、一刻也难以安乐的生存。扩大来看,国与国之间、民族与民族之间又何尝不是息息相关。现代科技的发展更增进了这种认识。甚至非人类的众生,对于我们的生存利乐也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人与人之间、众生间是这样的密切相关,自然会生起或多或少的同情和关切。可以说,无论是佛教的慈悲,还是儒家的仁爱、墨子的兼爱、基督教的博爱,都由此发端。若进一步从时间的三世流转来说,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都与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或为父母或为兄弟姐妹,或为夫妇儿女。一切众生对我都有恩德,因此佛教强调要报四恩--父母恩、众生恩、国家恩、三宝恩。基于这样认识,佛教的慈悲要求超越于狭隘的家庭、国族、人类的界限,超越于宗教、阶级和怨亲的差别,生发起利乐一切众生(慈),救济一切众生(悲)的报恩心行,慈悲为道德的根源,为道德的最高准绳,似乎神秘,而实是人心映现缘起法则而流露的关切与同情。
  再从缘起法的平等性来看,缘起法是重重关系,无限的差别。由此深入观察,可知一切法的无自性,即体现着平等一味的法性。这一味平等的法性,不是神,不是属此属彼,是一一缘起法的本性。由此去了达缘起法时,不再单是相依相成的关切,而是进一步的无二无别的平等。大乘法说,一切众生与佛平等,都有成佛的可能性,即是从这法性平等的现观中得来。在这平等一如的心境中,油然发生“同体大悲”。所以《法华经》说:“今此三界,皆是吾有,其中众生,悉是吾子。”大乘法中,慈悲利济众生的心行,尽未来际而不已,即缘于此。
  依于智慧观察的深浅和断除贪爱的程度不同,慈悲亦有层次之别。因而佛教将慈悲分为三种:一、众生缘慈:这是一般凡情的慈爱。不明我法二空,以为实有众生,见众生的有苦无乐,而生起慈悲的同情。这样的慈爱,无论是儒家的仁爱,基督教的博爱,终究是生死中事。二、法缘慈:悟解得众生的无我性,还不能了达一切法空,这是声闻、缘觉二乘圣者的心境。见到生死的惑、业、苦--因果钩锁,众生总在流转中不得解脱,由此而引起慈悲。三、无所缘慈:这不像二乘那样的但悟众生空,以为诸法实有;佛菩萨是彻证一切法空的。但这不是说偏证无所缘的空性,而是于彻证一切法空时,当下显了假名的众生。缘起的假名众生即毕竟空,“毕竟空中不碍众生”。因而诸佛能宴坐水月道场,大做梦中佛事,观自在菩萨能“千处祈求千处应”,三十二应度众生。
  由上可见,慈悲绝非简单的与乐、拔苦,它是佛菩萨觉悟我法二空后的一种崇高心境,是大乘行果的心髓,是我们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微妙法门,实为佛法之宗本。

三、慈悲与爱的异同

  上面分别介绍了慈悲的性质以及佛教对爱的认识。那么儒家的仁爱、基督教的博爱性质如何?它们与佛教的慈悲有何异同?下面拟就此问题略作探讨。
  爱是一切众生皆具的情识,贪染为性,源于对自体及外境的染著希求而生起的盲目冲动,由此产生爱情、亲情。孔子十分重视这种发乎自然的爱,不过认为这种爱太过粗鄙、偏狭,尚须改造、提高,由此提出了他的哲学主张“仁”。颜渊问“仁”的意义,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樊迟也问“仁”的意义,孔子说:“爱人”。所谓“克己”是指内在行为的修养,而“复礼”则是外在行为的节制。如何使“克己”、“复礼”臻于最高的境界呢?那就是“爱人”。虽然这里的爱已不仅是本能的对情人、亲人的爱,已升华为一种推己及人的爱,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推而广之,则形成一种充满社会责任感的爱,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天下为公”。至此,从世法来看,儒家的仁爱可谓完美之极。
  不过我们若稍加分析,就会发现儒家的仁爱含有浓厚的等级观念和功利观念。孔子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教,尊贤之等,礼所生也。”(《中庸·哀公问政》篇)又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篇)仁爱既有如此严正的等级,人就必定会产生分别、爱恶之心。仁爱既不能超越阶级,甚而成为阶级争斗的工具,即源于此。而佛教虽诞生于种姓制度森严的印度,仍能打破等级观念,正是缘于佛陀“等视众生如罗睺罗(儿子)”的慈悲之心。
  又,子张问“仁”的意义,孔子说:“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子张又问“五者”是什么,孔子说:“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论语·阳货》篇)从这段话里,就可知道孔子提倡“仁爱”的最大目的是着眼于功利的。功利者贪欲也,既有贪欲,岂能利乐一切众生。菩萨为了度众生,则有四摄法,所谓布施(包括财施、法施、无畏施)、爱语(和颜的善语、关切的温慰语)、利行(福利事业)、同事(与众生同甘共苦)。它不仅是度众生的方便,更是一种慈悲心的流露,与儒家的功利实有天壤之别。
  孟子对于“仁爱”的施与,较之孔子的说法更为露骨些。他说:“君子之施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章》)东汉的赵歧注释孟子的这段话说:“物,谓凡物可以养人者也,当爱育之,而不加之以仁。若牺牲,不得不杀也。……临民,以非己族类,故不得与亲同也。”可见儒家之言“仁爱”,有亲疏之别,族类之差,因其所处地位不同,故所施不能无差等。这就是儒家所谓的“理一而分殊”的原则。而佛教的慈悲是平等施与一切众生的,因而能超越怨亲、人与非人等种种差别。如佛教的戒杀、放生、素食、忍辱等,无不体现着慈悲的平等精神。
  儒家的仁爱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局限性,是由爱本身的性质决定的。前面我们已经知道,爱是一种烦恼,是众生的虚妄情识。它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的、有条件的,因而无论你怎样将它扩展、升华,总是十分有限的。
  博爱,即泛爱一切人。韩愈《原道》说:“博爱之谓仁”。可见在扩充爱心方面,仁爱和博爱是相同的,不过中国的仁爱根源于家本位的文化,而西方的博爱则根源于基督教的神造说。耶和华--神为世间的创造主,人类的父。神爱世人,所以人也应当爱神,并体贴神的意思,爱人如己。这多少根源于家属爱,然主要还是启发于万化同体同源的观念,近于缘起法的平等性。平等一如,本是事事物物的本性,然而缺乏对缘起法的智慧观照,因而在定心或类似定心的映现中,将其神格化,成为神秘的宇宙根源。
  了解了仁爱、博爱的局限性,我们就更容易理解佛教为什么要断爱,为什么要提出一个不同于爱的道德标准--慈悲。其实,佛教慈悲的高超之处即在于它建立在断除贪爱烦恼,将虚妄情识转化为清净智慧的基础上。菩萨依此智悲。不但从自己而广泛地观察向外的关系,而理解得自己与他的相关性,更从自己而深刻地观察内在的关系,了解自我,只是心色(物质)和合而相似的相续的个体;虽表现为个体的活动,而并无绝对的主体,因而能内证身心的无我,外证自他的无我,使慈悲心超越自他;无有限量。所以佛教将慈悲心又分为慈、悲、喜(见众生的离苦得乐而欢喜)、舍(怨亲平等,不忆念众生对于自己的恩怨而分别爱恶)四心,称为四无量心。
  爱,是人的本能,或纯朴,或粗俗,必须经过“克己”,作不断的向上的努力,才能“复礼”,才能归“仁”。能推己及人,扩充爱心,予他人以真诚的关心、同情和爱护,这种仁爱或博爱的精神是崇高的,完全符合佛教利乐一切众生的慈悲精神。在当今地球日益“变小”,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人与人及至自然万物的关系日趋密切的现实中,我们多么需要这种精神。佛教说的断爱,是约出世的、内在的断舍贪染执著的修养而言,丝毫不会贬低爱、仁爱、博爱等积极意义,这从佛典中广泛出现的爱道、爱语、爱敬、爱眼、慈爱等词即可了知。
  慈悲,是佛心,是清净的、平等的、圆满究竟的。众生皆具佛性,因而皆具慈悲之心。然而由于无明爱、取等烦恼的障蔽,不得显发。因而必须以果地觉为因地心,不断修学佛法,由出世(离爱染)而入世或即世而出世,在净化身心、完成人格、利益大众的过程中圆成慈悲之心。在如今这个斗争坚固的时代,尽管物质日益丰富,精神却日见空虚,贪欲横流,道德沦丧,生态平衡日遭破坏,战争也是此起彼伏。当此之世,我们不正是需要这种清净的、和平的、平等利乐一切众生的慈悲精神吗?本文旨在光显佛教的慈悲教义,容有不当之处,尚祈方家指正。

  (原载《法音》199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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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稿:陈星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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