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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张桌子来看本质问题



——试论中观、唯识思想对现代哲学的启发意义

释青平

  “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引自《中观》 

  “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彼依识所变,……
  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
  引自《唯识三十颂》 

  内容提要:
  本文通过对现代哲学关于本质问题的思考、及对佛教中观与唯识思想代表性偈颂的解读,力图在比较研究中揭示:中观与唯识的思想资源可以为现代哲学揭示本质问题提供丰富而有益的启示。

一、概说一张桌子

  作为一张桌子,之决定其为桌子,必有一个作为桌子这样的本质存在着,因为这桌子本质的存在,所以桌子被称之为桌子。
  然而,这作为桌子的本质,它的存在,是在桌子之内,还是在桌子之外,却是一个晦暗不明的问题。
  作为唯物主义者,是认为本质外在于人的意识、并存在于事物之内的。本质与事物似乎与生俱来,所以才会有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物质决定意识的结论。在唯物者眼中,认识只是意识对物质的反映,所以在认识中意识首先承担了反映的功能,把客观、外在的本质反映到头脑之中。所以,照此观点,桌子的本质一定存在于桌子之中,并为桌子自身所固有。
  作为始自柏拉图、并作为主流意识形态延续了两千年的本体论,则认为本体决定了本质的存在。在本体论的视野中,本质仍然外在于人的意识而存在于事物之中,所以我们能通过对事物本质的把握来把握本体。但本质的地位却显然低于本体,因为没有本体就没有本质。如果把种种桌子所有的总本质称之为本体,而每张桌子各各所具的本质称之为本质,那本体与本质的关系便是种与属、一与多、并是前者决定后者的关系。
  本体论与唯物论的不同在于,本体论认为本质之外,还应该有一个决定着本质的本体。而唯物主义却认为,这一个本体并不存在,本质已是事物第一性的存在,如果还要为它找出一个决定者,那就是唯心主义。因为这个本体是人所构造的,所以它唯心,又由于本体外在于人的意识而独立存在,所以它还具有客观性,故而本体论被唯物论者称之为客观唯心主义。
  但唯物论与本体论都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这个障碍被贝克莱与休谟指了出来。贝克莱认为“存在即被感知”,存在(事物及其本体)只能存在于人的感知之中,人无法超越感知而知道存在。休谟则提出了他著名的“怀疑论”,明确指出:人对存在的认识,不可超越人的感知,所以人只能认识被感官所感知的感知,超越感知,我们便一无所知。所以他对感知之外的存在能否被人所认识,提出了彻底的怀疑。
  康德进一步明确了这一层关系,康德把感知之外的存在物,称之为自在之物,把自在之物作用于感官而被感官所感知的东西,称之为现象。康德明确指出,自在之物是不可知的,而所有知识的起点,只能是现象。
  如此说来,作为桌子的本质与本体,便不能存在于桌子之内,而只能存在于人的感知之中,存在于桌子被感官所感知的现象之中。而对现象所有的理解,又只与人的意识相关,是意识对现象的解读。
  然而,这意识对现象的解读,是否就可以真实反映事物的本质?事实上,当我们还在使用本质这个词汇时,我们并没有从本质为我们设下的陷阱中跳出来。因为“本质”一词照其字面之意,即是事物本来的性质,这个“本来”之意,已经暗示了本质本在事物之中。事实上,人们正是照此含义而创造出本质一词并一直延用至今。然而康德却告诉我们,我们根本无法知道事物本来是什么性质,因为事物之作为自在之物是不可知的,这实际上告诉我们,我们对本质的追寻,不能来自于事物本身,把本质理解为事物本来的性质,这是自己把自己导到误区之中。
  那么,当我们解读我们的感知,并得到“此事物本质是什么”这样的结论时,这个本质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不是事物自身所固有,它又是谁的本质?
  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被海德格尔揭示了出来。海德格尔首先区分了存在与存在者,也就是说,他把本来存在的事物(存在)与被我们所理解的事物(存在者)区别开来,并明确指出,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本身是不可知的,不仅不可知,而且也不可以进入,当我们想进入存在时,我们旋即被抛向存在者。这实际上向我们揭示出,我们并不能知道事物的本身,我们永远只能用我们对事物的理解去理解事物,而这种理解只是一种对存在者的理解,它已经改变了事物本身。
  如此看来,作为桌子的本质,便只能是一种被我们所理解的桌子。这种理解并不指向存在本身,桌子的存在只能被称之为“那样一种东西”,而当“那样一种东西”被解读成桌子时,这即已表现为意识对作为存在者的桌子的某种理解。显而易见,这种理解只与人的意识有关,也只能存在于人的意识之中。
  所以无论唯物论,还是本体论者,他们都犯了一个错误,他们都把人意识的产物,外化成外在于人的意识的客观存在物。

  那么,事的本质是否就是人意识的产物呢?也就是说,我们对一张桌子作为其桌子本质的认识,是否只是人所构造出来的?
  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佛教却有超出于现代哲学的理解,下文将就佛教的观点,谈一谈佛法如何解释本质这一个问题。

二、佛法眼中的一张桌子

  佛教所形成的许多思想与观念,源自修行人缄默静观的体验,在澄心息虑的定境中、在超尘绝俗的心态里,有时反而更容易对真理有一种直觉的洞察,而不像唯物论,会为一种常人庸俗的心态所迷惑,也不像本体论,两千年会为一个语法中的系动词所误导。当我们开启这尘封久蒙的宝藏时,我们往往会为它的深邃与精确所迷醉。
  从佛教的角度,如何看本质这一个问题?

  (一)本体并不存在
  《中论》中说道:“众因缘生法,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亦是中道义。” 
  《中论》是中观思想的代表性著作,而这个偈颂,则是《中论》中最著名的偈颂,它高度浓缩并概括了中观思想的基本要义。作为中观思想,它的核心概念便是“空”,故而中观又被称之为空宗。
  中观的“空”所要揭示的,具有两方面的含义:
  其一:没有本体;其二:没有本质。前者是针对印度婆罗门教所盛行的本体论,后者则针对世俗之人的庸常之见。
  为什么说事物没有本体呢?
  作为本体,它首先应具有两个特征:第一,它是自性的,它可以决定别的事物的存在,却没有别的事物可以决定它的存在,它只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存在;第二,它应是恒常的,它的存在决定了一类事物的存在,它可以决定一类事物中的任何一样事物的成住坏灭,但任何一样事物的成住坏灭,却不会反过来影响到本体自身的成住坏灭。
  但中观却揭示道,任何一个法都是因缘所生的,由众缘和合而生,又由众缘离散而灭。在这里,法指的是事物的本质与存在状态,因缘则指的是事物的存在因素与存在条件。既然事物的本质与存在状态全凭事物存在因素与存在条件之和合而生、离散而灭,那么,当此因素与条件改变时,事物的本质与存在状态必随之而变,所以它必定无自性,其性质随缘之变化而变化,也不恒常,其性质随缘之生灭而生灭。既然本质与存在状态无自性,也不恒常,那么所谓的本体也就不会存在。
  好比一张桌子,它由木材、铁钉、油漆等材料所组成,它的成形,又需要锯子、刨刀、铁锤等工具,并由人的意志而按照一定的形状进行加工,正是由于这些诸多因缘,才使得这张桌子得以制成。当我们分析这种种因缘时,我们发现其中每个因缘都是不可缺少的,缺少了任何一个因缘,桌子都不会成为桌子。于是我们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由于桌子的存在由种种因缘所决定,所以并没有自己决定自己存在的自性本体;又由于这种种因缘并不能够恒常不变,所以同样也就不可能有一种恒常不变的本体。由此可见,作为桌子的本体并不存在。

  (二)本质是空、是假名
  《中论》用“众因缘生法”来破斥本体论之后,进一步又说道:“我说即是空,亦为是假名”,以此确立本质是空、是假名的道理。
  为什么本质是空?
  因为任何事物,当它被我所说时,它仅仅只能是被我所说的事物,而被我所说的事物,与真实的事物是不可能一样的。然而,作为事物,在与我发生关系时,又必定要被我所说,我除了说我所说,我并不能知道被说的事物,其真实性究竟怎样?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这样一层关系:事物向我呈现,它必定得被我所说;然而,我所说之说,又必定不能直抵事物的真实。于是我们发现:真实之物与所说之说已经发生了错位。
  进一步,我们还会发现,其实我所说之说,又是与真实之物没有多大关系,而只是意识所构造与编织出来的一种理解时。一旦我们洞察到这一点,真实之物与所说之说的关系,便已经昭然若揭。只是,揭示所说之说只是意识所构造与编织出来的一种理解,这一层道理是被唯识思想所揭示出来的,这在本文下一部分将详细讨论。但在此的中观之精神却只破不立,它的讨论仅仅止于揭示出“空”的道理,所以本文在此也暂不深入阐发。
  那么,为什么本质是空呢?其实到这里为止,这一层道理已经清晰地凸现了出来。事物向我呈现,它必定得被我所说,然而,我所说之说,又只是意识的构造与编织,它并不同于真实之物。因此,真实之物相对于所说之说,便是一个全然无意义的存在,它的所有意义,都只是所说之说所赋予的意义,若把所有所说之说所赋予的意义完全抽空,那么,我们能说的真实之物,便只能是“空”。
  同时,我们还必须十分清醒地意识到,尽管真实之物是“空”,但它并不是不存在,它本身存在着,它只是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存在物(“那样一种东西”)存在着。它的“空”只相对于所说之说而言,它却将随时被所说之说去说,并被所说之说赋予意义而成为“有”。然而这一种所说之说所赋予意义的“有”,只是一种“假名”而矣。所以,当我们理解了本质只存在于我们的所说之说,而所说之说又只是一种假名时,我们也就能够理解,所谓本质,不过是一种假名而矣。
  事实上,就连我们所说的“真实之物”与“空”,也是被我们所说之说所言说的,所以它本身也只是一种假名。
  让我们再回到那一张桌子,我们说桌子之为桌子,是由众多因缘所聚合而成,这众多的因缘包括了木材、铁钉、油漆、锯子、刨刀、铁锤、还有人的意志。当我们剖析这一个个因缘时,我们会发现:木材,只是我所理解的木材;铁钉,也只是我理解的铁钉;而油漆、锯子、刨刀和铁锤等等亦无不如此,都只是我所理解的油漆、锯子、刨刀和铁锤。就举木材为例,木材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但人却认定了它可以作桌子,也可以作椅子、作橱子,于是根据需要的不同,木材也就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意义:这是适合做桌子的木料(较宽),那是适合做椅子的木料(较长),还有那,最好用来做橱子(较大)。

  (三)本质缘何而有
  上文说道,中观只破不立,它揭示了空、揭示了假名,但它并没有深入进一步揭示作为空与假名的本质为什么会存在?这在立论上是不完美的,本质问题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答。唯识思想起于中观学说之后,作为与中观之空宗相对而被称之为有宗的思想,其价值,恰恰弥补了中观学说的偏颇与不足。唯识思想解释了空与假名存在的缘由,因此,才真正解开了本质之迷。
  在唯识思想的代表论著《唯识三十颂》里有这样的偈颂:
  “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彼依识所变,……”。同一颂中还有一偈:“是诸识转变,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 
  我们回到上文提到的问题。在上面,我们已经解答了本质仅仅只是我所说之说,却还没有回答,为何作为我所说之说的本质,它只是意识所构造与编织的一种理解?
  还回到那一张桌子,当我们说它是一张桌子时,毫无疑问,它的本质就被限制为是一张桌子。可是当我们进一步分析,这所谓桌子的本质,它又代表了些什么时?我们会发现,与本质相关的性质,几乎全要由人来引发:它根据人的某种愿望而设计出来、又根据人的某种要求而制作出来,而制作出来后,它实现了人的某种目的、满足了人的某种需要……。这让我们首先发现了本质与人类需求的密切关系。事实上,正是人类需求的不同,而有了桌子、椅子、橱子和各种物品的不同,一旦把人类的具体需求从中抽空,我们会发现,任何东西都会变成什么都不是的东西,作为物品,它仅仅只是“那样一种”存在在那儿的“东西”,可说这东西是什么时,它却什么都不是。
  可为什么我们会把这种人类的具体需求,看作是桌子的本质?这实际上是因为,我们所生存其中的文化,已经经过漫长的岁月,而把人类的这种种具体需求,固化在桌子内涵之中,并凝固为桌子的本质。
  所以,当我们在寻求桌子的本质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寻求桌子的文化内涵,而所有这些文化内涵,都只是我们的所说之说,与真实的桌子已经没有什么多大的关系。事实上,真实的桌子,早已隐身在文化内涵的背后。
  我们同时还发现,作为桌子所蕴含的文化内涵,是经过漫长的历史岁月演变而成的,这个演变过程,是一个与人类自身需求紧密联系,并围绕此一需求而展开的创造与积累的过程,但所有的这种创造与积累,都是人类意识的构造与编织,它并不源自事物本身,而只源于人类意识的创造。而这一文化内涵,从其产生到其发展及完成,总是异在于桌子本身,我们甚至可以说,它已经与桌子毫不相干,它只是一个单独存在的符号系统。
  作为生长在这一文化的每个具体的人,又是如何接受这一文化内涵并传播下去的呢?这即是教育的作用。事实上,无论是谁,当他第一次面对一张桌子时,他绝对不可能知道它是什么。如果按照唯物论的理论,桌子的本质为桌子自身所具有,那么,只要他静静面对桌子,那怕他从来就与我们所身处的文化丝毫不染,他就一定能从桌子身上找到“这是桌子”这样的知识,然而这却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不信你拿一张电脑桌放在非洲原始部落中看看,问他们部落中最有智慧的人:“这是什么?”。
  他要得到桌子这个知识,它只有通过两个过程,首先,他要发问,问它是什么?然后,他还要得到别人的回答,告诉他它是什么。发问源于自己,而回答却来自他人,这一问一答已与桌子本身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桌子在场却仅仅只能提供一个可作为负载有关知识的载体。他所得到的回答,便是他所得到的来自文化的教育,而当有一天他同样去回答别人的提问时,他也同样地在教育着别人,并同时传播着这一文化。
  上面《唯识三十颂》所引的偈颂,正是揭示了这样的事实,这一偈颂可以直译为:我们始终用假名陈说着一切事物(包括自我)的本质与存在状态,并由假名展转相生出世间的种种事相,这种种事相,全都是由意识所生成与变现的。这些由意识所生成与变现出的种种事相,又被用来分别其它的种种的事相,事实是它们本质都是虚妄的(是构造与编织而成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种意识而矣。

  2001/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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