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幢佛学教育网 当代法师 法云法师文集         累计点击:4435次 上次访问:17/08/20 19:47 搜索   
遥远的星



法云法师  

莫嫌僧情薄世情,情到深时总无情;
挥洒一滴成江海,洗去人间愁和泪。


初进拘留所

  一辆黑色的囚车,从北榄坡驰向曼谷市区,两名便衣警察坐在车门两旁,透过网状铁丝方窗,毫无表情地睨视着飞逝而过的整洁繁华的街道,琳琅满目的商店。
  车厢内坐着神色沮丧的蔡家母子四人,满面愁容的母亲,那温良的面上泪迹未干,虽然身着素花绸衣,也烫发,但那过早憔悴的容颜,深深的愁纹,清晰的显示出曾在广东潮阳老家经受改造三十余年的劳动本色。这场飞来横祸的降临,使她心惊胆战,十分忧戚惶惑,当初同丈夫带着四个儿女来泰国投奔公公,一心巴望孩子有条出路,如今却连累他们受罪,她真心如刀绞,悔恨不已。一方面又为丈夫和大儿子去清迈送货未回,可能躲过这牢狱之灾而庆幸,然而她这个只知恪守本份的贤妻良母,未曾见过世面的乡下妇女,待会上法庭到底该怎样应对?此刻心中涌起无限焦急和凄苦无助的难言痛楚。
  小女文琦,虽才九岁,却生就一副男孩子脾气,她正噘起小嘴,忿忿不平地揉着红肿的右腕,要不是她刚才拒捕,与警察搏斗,也不会闹的那么紧张。
  小儿文瑞,初中毕业,跟爸爸小时候一般忠厚,似乎对刚才所发生的一切还十分茫然。
  只有大女儿文珍,毕竟是大学外文系二年级学生,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稍能镇静自持,并能沉着用英语同警察应答,那文静端秀的面上挂一副阔边眼镜,此该她正双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这一切多么出人意外,从广东老家来泰一年,全家兢兢业业为祖父的商店做活,自己出国深造的宿愿未能实现却任劳任怨替商号作会计,妈妈同佣工一样操劳家务,爸爸和大弟文玮每天忙着采购送货,除了妹妹太小,文瑞也帮着跑跑腿,老老实实的一家人从未得罪过谁,究竟是谁和我家过不去,竟然跑去移民局告发护照过期,非法居留?莫不是吉仑?那个偷商店东西被开除的工人,但他并不了解实情呀!她左思右想,只有上周小妹被三叔家小宝欺侮,她忍无可忍忘记了爸爸一再叮嘱,竟和他争吵起来,娇惯成性的小宝恨恨骂道:“你们一家跑来吃大户!”并惹得三婶好几天不和我们讲话,难道是……?啊,不会吧?也算是至亲,总不会这样绝情吧!那又是谁呢?真是百思不解,心情难免十分惴惴不安。
  汽车驰进一座宽阔高大的建筑,文珍清晰的看见那英文“泰国警察总署移民局”字样,不少高鼻子黄头发以及各式服装的人们熙来攘往。
  母子四人拿着简单行装,随警察上了四楼NO。I室,门上英文是“非法入境科”,落地玻璃门窗办公室外面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塞满了各色人物,这些来自五洲四海的非法入境者(多为越、寮、柬等国家难民)大多衣着不整,神色暗淡。可能是母子四人阵容较庞大,或是蔡文珍那一袭淡蓝的衣裙、苗条的身段、娴静清丽的姿容,在这群 表情冷淡的人们中引起一点轻微的骚动,大家挤了挤,让出靠墙的角落,母子四人坐了下来,静候发落。
  在家乡,人称“才貌双全”的文珍,从小最为懂事,处处能体贴忧苦劬劳的父母,并能爱护照顾弟妹,然而面临这空前的凶多吉少之地,且祸福难卜,即使她尽量沉着镇静以宽慰老母和弟妹,而内心却深感怅惘忧戚。
  这时一位警察走来要她进去登记,文珍跟他进到里面一位警官的办公桌前,警官客气的叫她坐下等等,因他正在同一位身着黄衣的青年僧人讲话。文珍低头端坐,心中感到忐忑不安。忽然,她听见一位男性富有磁性的声音,讲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她不禁抬头,原来那位青年和尚正在向警官叙说他的经历,当他在西贡大学物理系攻读研究生时,战乱爆发,他家破人亡,独自逃出虎口,备历难辛。,并在缅甸及难民营呆了数年,因申请移民美国,经济担保等皆已办妥,现等待办理签证手续。文珍不由将他打量,那宽宽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一双深沉的眼睛,举动显得那么从容沉静,这匆匆一瞥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母子四人被送进了移民局拘留所NO。4女房间,文瑞本应去NO。5男室,因他个子矮小,而一般小孩子都是跟随母亲的。
  警察叫他们去到左边屋角那两个空位坐下,然后砰地锁上了铁门。
  四人呆呆望着席地上坐着、躺着的黑压压一屋子人,有不少老妇和小孩子,阴暗潮湿的席地上不断有小虫缓缓爬出,文琦吓的紧张拉着姐姐的手,母亲凄然打量这一切,不禁泪如泉涌,文珍忧愁地默默观察着这前所未有的新环境。
  这时身旁一个穿粉红学生装的女孩,端给文珍一个塑胶茶杯,说道:“姐姐,请喝水!”
  “谢谢!”文珍问道:“你也是中国人?”
  “是的,我们是缅甸华侨。我叫段春玉,大家都叫我小玉,你们需要什么,告诉我吧!”
  文珍抬眼看去,只见她手拿一本英文字典,旁边坐着一个高鼻子浓装的欧洲妇女。
  文珍很喜欢她的爽朗,用英语问道:“你在学英语?”
  “啊!你的英语讲得好漂亮!”小玉惊喜说道:“我要去台湾上大学读英文。”
  “我姐姐是大学英文系的。”文琦毫不谦虚的说。
  “那太好了,我要拜你为师哦!”
  听见小玉的欢呼声,几个女孩子立即围了上来。
  “那我来介绍一下,她们都是我的朋友。”小玉热情地向文珍一一作了介绍,那位高鼻子叫玛蒂,是纽西兰人,为该国服装公司在东南亚的推销员,因在曼谷机场吸食毒品而被拘留。其他几位黑瘦的女孩都是难民,有越南的小月亮、高棉的阿珠、寮国的金妹,她们都已向美国大使馆提出申请移民美国,所以每天和小玉练习英语,对文珍的到来,她们都很高兴。
  母亲和身后一位瘦削的三十岁左右的中国少妇用广东话攀谈了起来,小玉悄声告诉文珍,她叫吴梅英,也是从广东来探亲,可是亲属已搬迁香港,她只得去一家公司打工。后来那六十开外的老板竟将她纳为第六房姨太,大老婆非常气愤,跑来移民局告她非法居留,她进来一个多月,因为流产住医院两次,曾在医院自杀未遂,这两天老头子没来看她,终日闷闷不乐。
  “哎,真可怜!”文珍不由十分同情道。

无情的事实

  炎热的气候,令人窒息的杂乱拥挤的环境,文珍一夜难以成眠。
  清晨,她躺在席地,心烦意乱地呆望着铁窗。
  “哈罗!”小玉笑嘻嘻过来,在她面前放下一个鲜奶纸盒。
  “谢谢!”文珍苦笑道。
  “喝吧!”小玉关心道:“可能警察等会要叫你们上法庭,我们都是第二天宣判。”
  “宣判后又怎样呢?”
  “首先要交罚金,然后根据情况监禁,再决定去向,如像我从缅甸去台湾,从这里过境,现等我爸爸去办理一张证明,大概半月可以出去了。”
  “哎!”文珍深叹一口气。
  “不要着急,有钱可以保释出去,昨天你们铺位那个女孩就花了一笔保证金。”
  不一会,警察开了铁门,因文琦太小,便带了母子三人去到前院办公大楼。
  当他们得知真相,文珍亲眼看见画押签字为“蔡辉阳”时,她不禁愕然了,果真是三叔!天哪,难道竟如此不择手段!以前每读小说,描写人性如何沦丧、无情卑鄙,逐蝇头微利,六亲不认;为物欲诱惑,出卖人格;甚至兄弟阋墙,至亲相残,她常认为是文艺的夸张。如今这当头一棒,使她深刻猛醒,这残酷的事实,真乃巴尔扎克人间喜剧最典型写照。她心潮起伏,不寒而栗,苦难的一家背井离乡,一年忍辱,竟然成了金钱和继承产权的牺牲品。刚才小玉所言,有钱可以保释出去,爱钱如命的祖父,怎肯破财?而忠厚的爸爸又哪来巨款?看来悲惨的命运是注定了。她不愿增加身旁啜泣慈母的压力,她一直强忍住眼泪,然而无尽的悲哀剧烈燃烧着她痛楚的心灵。
  警察带领母亲去上法庭,文珍默默注视着母亲拖着瘫软的身躯离去,一阵难言的悲怆击上心头,此时,她的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水般奔流下来。
  已是中午时分,警官大概已下班,留守的警察正围在桌边午餐,几个等候发落的人也叫杂役去下面买了食物,文珍望望身边的弟弟,下意识摸了摸空虚的口袋。
  “文瑞,你饿了吧?”她低声问道。
  “没有!”文瑞静望着姐姐说。
  平常老是饿得快的文瑞也仿佛懂事多了,默默坐着,等候母亲回来。文请怜惜的凝望幼弟那瘦小而倦怠的样子,禁不住热泪又要滚下来,她立即起身走向门外的洗手间。
  当她怅然回来,忽然看见弟弟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她吃惊的问:  
  “文瑞,你……?”
  “是师父给我的!”他指了一下此刻正端坐在办公桌旁的那位越僧。
  “啊,谢谢!”文珍顿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她含颦问道:“师父,怎么您也在这里?”
  他沉静地说道:“刚才送来几个越南难民,我要去法庭为他们翻译。”
  “那您可以自由行动吗?”
  “也只是在这移民局范围,不过真正的自由,应该是精神的自由和内心的充实。”
  文珍为之一震,她回味刚才所言,感到他很有深度,有心想请教于他,却因心绪烦乱,不知从何说起。
  这时警察带着几个难民过来对他道:
  “觉行师,我们一起去吧!”
  他神情端肃地向她点头告辞,文珍痴痴地目送他那修长的身影随同他们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度日如年

  半夜时分,一阵凄厉的呼叫声把文珍从梦中惊醒。
  “哎,这疯姑的病又发了。”旁边一位高棉老妇叹息了一声道。
  文珍随声音看去,右边靠近洗衣间的角落,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妇女,系着破旧的纱笼,双手抓住铁窗,仰望窗外漆黑的夜空,嘴里叽哩咕噜说个不停。
  旁边的小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向文珍道:
  “你还没睡?”
  “跟你一样。”文珍指指那疯姑问道:“她怎样了?”
  “哎,她是这里的老客,大概来了三年吧!柬埔寨战乱她全家丧生,剩她一人逃出来,恐怕遭受刺激太深吧!她经常叫着‘来儿’,可能是她死去的儿子。”
  “他们没有送她去医院?”
  “有,这种病可能没有什么办法,她也时好时坏,这两天还不算厉害。”
  “来儿!来儿!”她突然双臂伸出窗外,焦灼急切的死命呼唤“我要我的儿呀!”紧接着嚎啕大哭起来。
  悲惨的哭声回荡在茫茫的夜空里,听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监狱生活真是度日如年,一天两餐饭,大家蜂涌去窗口争先恐后抢食;而且经常停水,这样大热天,拥挤、杂乱的环境,汗臭、秽臭搅在一起,空气令人窒息。
  几位高棉老妇,整天在席地打扑克牌算命,百无聊赖消磨时光,也在渺茫中寻求何时重返家园的唯一希望。
  墙角的寮国妇女和小孩正披散头发,互相捕捉臭虱。
  人们的目光呆滞,表情麻木,没有生气,没有欢乐。
  房间前面一排铁窗,上午前来探望的人就隔窗与亲友叙谈,外面宽阔的走廊放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住着一老一小。那位高棉老妇,每天手拿念珠,默望着墙上的释迦佛像,她那深陷的眼睛充满慈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玲达,是NO。4室组长南希的女儿,凡是这房间的人需要买点什么东西,只要给她一个泰币,她会飞跑去下面商店买来。
  这时玲达从窗外探头大声道:“报告好消息,有人送东西来布施了!”
  小月亮、阿珠等女孩毕竟年幼好奇,一哄而涌向窗口。
  文珍依然低头沉思,没有书籍报刊可阅读,日子过的多么悠长难挨。
  忽然,她听见窗边两位越南老妇好像见到久别的亲人般激动的声音。
  “啊,师父,您可来了!”
  文珍抬头一看,觉行那端庄的身影出现窗口,原来是他带领泰国中华佛学会的庄会长和负责赈济难民的陈厚云大姐前来慰问大家。
  陈大姐把装满牙膏、香皂及糖果的大包小包塑料袋从窗口塞进来交给姐长分发给大家。
  文珍隔窗仔细注视着觉行,他已换上了泰僧装,英俊而略微瘦削的面上那一双乌黑的眼睛多么深邃,棱角分明的嘴唇透出一种坚毅的神情。此时那两位老妇连连合掌,正亲切地向他倾谈,他聚精会神的听着,眉宇间流露一种悲悯的神色。文珍目不转睛地凝望着他那修长的身材,偏袒着右肩,那裸露的结实手臂多么富有弹性,流露出青春的健美,那黄色的僧衣质地轻柔,就连脚下那一双褐色的拖鞋也配得那么协调;特别是他那种飘逸、脱俗的风姿,确实对她产生了一般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但他却目不斜视,始终专注在聆听乡亲的倾诉。
  陈厚云去到文珍母女身边的窗口,她慈和的笑意,关切的询问,母亲不由上前用广东话和她谈了起来,她热情的拉着文珍母女的手,当听到母亲讲述那惨痛的遭遇时,她的热泪也夺眶而出。
  这时觉行师走了过来,他侃切言道:“都是家乡人吧?你们有什么问题,多找陈大姐联系。”
  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文珍正希望和觉行谈谈,她好像有很多话要告诉他。
  可是那边墙角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哗声,只见那疯女冲向窗口,朝着正在慰问拖儿带女妇女们的庄会长猛扑过去,她恨恨地扯着嘶哑的喉咙喊道:
  “你们要做什么?把我的儿还给我!”
  几个高棉妇女上去劝阻她:“你别胡闹,这是佛学会来看我们的!”并从席上把分给她的一袋东西拿给她看。
  她那里肯听,双手伸出窗外要去抓扯庄会长,幸好老庄躲闪的快,忽然,她猛地扯开胸膛,露出可怕的瘢痕。接着伤心地大哭起来,身旁的妇人赶快替她围好短上衣。
  觉行闻声,立即走去,那两位越南乡亲如同见到救星般虔请他道:
  “请求师父慈悲,加被加被她吧!”
  觉行双眉微蹙,满含悲悯地取下胸前那串念珠,轻轻在那瘫软靠窗哭泣的疯姑头上放了一下,并且喃喃虔诵着圣号和咒语。
  不一会,那疯姑平静了下来,非常奇怪,自那天觉行加持以后,从此她再也不吵不闹了。
  因他们还要去其他房间慰问,觉行恳切询问大家,还有什么需要相助的事,文珍请求借阅一些书刊,觉行慨然应允。


  中午,NO。5室送来了一大包书刊,有中文益智修身丛书和佛学著作,也有几本英文《Time》杂志。文珍和小玉真高兴极了,几个女孩围上来,把书籍整齐地堆放在她们的墙角,整个下午文珍如饥似渴地阅读着。
  黄昏时分,一个肤色棕黑的印度男子陪送两位长的十分白晰、美丽的妇女进来,其中一个怀抱婴孩,她们呆坐在文珍后面的席地下。热情的小玉用英语打听到她们是伊朗人,因战乱逃亡出来,准备去巴基斯坦,却因假护照在机场被拘捕,两位妇女环顾四周,迷惘忧伤,默默流泪。
  梅英失神望着那活泼的婴孩,不知想起什么,又低声抽泣起来。母亲抚着她那瘦削的肩头,劝慰着她。
  “他不管我了!”她双眉深锁,好半天吐出一句话。
  “不要去想那么多,保重自己要紧。”母亲说道。
  她忧心忡忡:“万一没有办法,移民局可能会遗返大陆。”
  “那你打算回广东了?”母亲关心地问。
  “啊,不!”梅英激动了起来:“我宁愿死在他乡,再不愿回顾那伤心的地方。”她的脑海仿佛出现父亲被逼害至死的不幸惨状。
  母亲似有同感的点了点头,说道:“你还年轻,一个人单脚利手好想办法,你看我一家四口陷在这里,哎……”
  母亲长喟一声,眼圈也红了。
  文珍怜惜地望着母亲,好像那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丝,善良贤淑的母亲这四十二年真是在苦海中挣扎。当年因是地主的女儿,饱尝了被歧视、被压抑的无尽苦楚,而满怀希冀投奔泰国却落得这般下场。文珍心里拧成一团痛楚,沉重的悲哀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啊!如何才能熬过这毫无希望的锥心泣血的日子?
  虽如常言:“患难中长大的孩子都是早熟的。”她的意志、才情和理想都要超过她的年龄,但她毕竟只有二十二岁,她多么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量,多么需要关爱和鼓励。也许倾吐,可以减轻一点心灵的负荷,那又向谁倾诉呢?不知为什么,那位觉行师的影子老是萦回脑际,给她烙上了深深的印象。
  终于,她提笔给他写了一封信,表达对他送书的谢忱,本想把心中的苦闷,无尽怅惘之情向他尽诉,多虑的她又恐冒昧,即以询问前次他所言“精神的充实”为题,希望得到启示和教诲。

新的转机

  第二天清晨,警察照例来开门让两人出去倾倒垃圾,那缅甸大嫂回来时,带给文珍一封信,那信封刚劲有力的字迹,顿使她心绪激动,她立即拆开,从头至尾看去,他是那样清晰了解她的思绪,详细的分析,诚挚的鼓励,句句打动她的心灵,她不禁感动得哭了。特别是最后他恳切写道:
  “科学一日千里,可以飞越太空,但却无法消减层出不穷的战争、劫杀、灾难……。物质文明发达,却世风日下,精神郁闷,即因心灵太贫乏所致。国父曾言:‘社会之隆污系于人心之振靡。’故欲求世界安宁,亟需一种文化来化导人心,佛教素称治心之学,其目的在启发人性的自觉,净化人心,解脱苦脑,实拯救世道人心陷溺之良药也。
  你说‘禅’太神秘,实际上‘禅是叫人平心静气去生活。’颜渊 一箪食、一瓢饮、居陋巷,不改其乐,不是不谙物质的利乐,而是深知世上有更好的东西超越物质的价值。因尘世无常,物质衰变,形骸易朽坏,只有精神富足是无止境的。因内心的均衡,生活才更添祥和温馨。
  天之杀物以成物,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之困人,正以成人,故不经忧患则德慧难成。望你化悲痛为力量,勇于接受生活的磨练,禅宗名言‘大死一番,绝后苏息’,即在苦难中更加透彻生命,在每一瞬间激发潜力去‘止于至善’。并望你把温暖带给不幸的难民,关爱支助他们,将以种下的善因,会渐得到好的收获,多行善举,逐渐会体味生命的真义而得到无穷的希望和乐趣。”
  她反复诵读,感慰良深,仿佛在她荒芜的心田,投进一道光明。
  后来,他们经常互致书信,觉行师有问必答,共同探讨佛法和人生的种种问题,探索未来的理想,追求生命的意义。


  星期天上午,第五男室传来阵阵悦耳的歌声,然后像是梵呗,悠扬感人。小玲达跑去侦察,前来报告,原来是觉行师教他们诵唱佛歌和七音“南无阿弥陀佛”。
  文珍一边清扫卫生,一边轻声跟着唱合,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壁上,那首觉行抄写的越南李朝高僧万行大师充满禅味的短诗:
  生命之火花,随现随消失;春才见花开,秋已成枯枝。
  大地有盛衰,朋友莫惊骇,人生本无常,正如晨间露。
  每当她吟诵这首发人深省的小诗,她会感到对人生的真谛有进一步的体会,她发现在这被世人遗忘的逆境中,心灵渐渐有了一种寄托、一种慰藉。
  “笃 笃”,扫地工人敲敲窗,递给她一袋书籍并说:“第五室带给你的。”
  里面有觉行的短简:“这本英文《五月花》May flower是沈家桢博士以现代科学印证佛学的深刻见解。另外,我同室的难友大卫,对你家表示诚挚的同情,他有一部份英文《读者文摘》给你阅读。”
  书页中夹着厚厚几张信纸是大卫粗犷的笔迹,他说花了两天写这封长信,述及了他半世传奇似的遭遇,后来他十分坦率写道:
  “因我从小失去父母,孤苦飘零,不学无术,却染上满身恶习,我过去的生活充满罪恶和黑暗,终于成了一名国际通缉犯。无数惊心动魄的悲惨遭遇,使我对人生厌倦、憎恨,并因痼疾缠身,我一度绝望、自卑……现在慈悲的师父指引了我新生之路,幸蒙佛力加被,奇迹般治愈了我的顽疾。我至心忏悔,改恶从善,以我惨痛的教训,作为教育青年的借镜;现我开始‘日行一善’,关爱他人,要感谢觉行师带给我们希望和光明。”
  文珍心情激动,良久沉思,当小玉从玛蒂那边剪好头发过来,她问道:
  “小玉,你觉得国际通缉犯可怕吗?”
  “当然罗,不过我还从未见过。”
  “你看这信吧”」文珍把大卫的信给她看。
  看后,小玉瞪着大眼睛道:“简直可以写一部小说。”
  文珍感慨道:“我今天才真正相信佛书所言:‘人心本有无限的光辉’。”
  小玉那热情的眼睛,忽然蒙上一层阴影,她拉着文珍的手道:
  “文珍姐,我真舍不得你!”
  “怎么?你要出去啦?”文珍的声音温和而低沉。
  小玉点点头说:“今早我哥哥来说,是下周星期三的飞机。”
  “小玉,那我们抓紧时间学习,尽量把生活安排得有意义,像大卫那样日行一善,好吗?”
  小玉那清澈的眼睛闪动着泪光说:“那太好了!”
  她们决定上午打扫全室卫生,然后学习英语,下午教小孩们唱歌。那甜美的童音,打破了以往的沉闷,牢房重新有了蓬勃的生气。
  玛蒂要求文珍教她“百家姓”,她那“叫千行礼”的不正发音,把女孩子们可逗乐了,后来小玉打趣道:“你叫玛蒂,国语的意思是‘马的弟弟’。”
  大家开心地笑了起来。
  文珍立即写信向觉行禀报了她们新的良好开端,她从来没有感到像现在这样充实。
  有时觉行也用流利的英文写信,使她更能深刻理解其含义。
  这天傍晚,经常给玛蒂送食品的那位黝黑的警察乔治又来了,走过窗边,他交给文珍一封信道:
  “From the master of No。5”
  文珍专心地读着信。
  乔治走去那边窗户的尽头,在朦胧中他与玛蒂十分深情地手拉着手,窃窃私语,他伸手穿过窗栏抚摸她丰腴的手臂,慢慢向上移动,他的左手伸进那高耸的胸脯。
  小玉拉了拉文珍“嘻嘻,你看!”
  “啐,不害羞!”文珍白了她一眼,仍继续看信。
  不一会,玛蒂走过来,颇有意味的笑道:“哈哈!又是你的觉行?”
  “别胡说!”文珍正色道:“他是师父,就像天主教的神父,他给我们教导和祝福。”
  小玉向乔治刚去的方向努努嘴,笑道:“不像你的乔治,又来跟你亲热啦?”
  “NO!”玛蒂赶快声明道:“他是来向我学英语的。”
  “哈哈!”大家一阵哄笑。
  “噢,过封信是英文,你也可以增长见识。”文珍心想她一定从未看过这么深刻感人的书信。
  当玛蒂读到觉行所言真知的来源:
  “真知卓识和坚毅、智慧,这些都不是从学校可以学到,而是从生活中提练出来,甚至从苦难和折磨中学来。古德云:‘忧患困苦乃磨练志士之最高学府。’战乱使我丧失了家庭亲人,粉碎了我飘浮的梦幻,跋涉万水千山,九死一生,颠沛流离。哺育我的是无尽的山川,是广袤的社会,指引我的是佛陀智慧的明灯。我得感激这辽旷的大自然,这多姿多彩的生活,使我找到了迷失的自我,将渺小的个己同人类历史和无边的众生融合在一起,我深刻体会一位名作家曾言:‘我常庆幸,我曾生活在社会底层,因为那是真理的沉淀地。’”
  玛蒂边读边赞不绝口:“啊,真是非同凡响!”后来她十分坦率道:“我要是能与这么出色的人相爱,我一定马上改信佛教!”
  文珍盯了她一眼,外国人的性情就这么奔放。


  凡是难民有什么需求,有什么问题,文珍都热情相助并主动打扫洗手间的卫生。每次站在那潮温的墙角换上拖鞋,她总要看看或逗逗那寮国少妇的大约周岁的小男孩,活泼可爱,咧开的小嘴露出天真的笑容,从不听见他的哭声。可是这天上午却从那边传来阵阵婴儿的啼哭声,原来那扶墙学步的小儿走到潮温的洗衣间跌了一跤,不少人围住焦灼的母亲,有的拿来药酒,但孩子不停的哭着。糟糕,今天偏偏星期日,那每天早上来巡视一趟的胖医生又休息。
  这时文珍急忙向那边走去,她曾在名中医的舅舅那里学了两手针灸推拿,现姑且尝试一番。她轻轻托住那稚嫩而红肿的小手臂,顺着经络穴位轻柔地按摩,脑海浮现今晨阅读《观音菩萨灵感录》,她不停的虔念圣号。不多久小孩安静下来,并在妈妈怀里呼呼睡着了,整个下午又是笑着、玩着,一如往常。
  黄昏时分,文珍去洗手间冲凉,走到那边屋角,年轻的母亲十分感激的向她道:“多谢医生!”
  她凝视着孩子那甜美、红润的睡靥,突然感到一种欣慰,这种感觉是她从前所不曾瞭解、体味过的。莫非正如觉行师言:“奉献的过程本身即是一种幸福。”
  她默默思索他那些精辟良言:“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要以为你已失去了你的价值。”她回味刚才那年轻母亲发自肺腑之言,是啊,苦难的人们还需要我!刹那间,她觉得仿佛恢复了青春的活力,应勇于接受一切磨练和考验。她满怀信心,重新振奋,划过急流险难,紧紧依靠心与力合作之浆,幸有那正确的引航,将会渡过惊涛骇浪,到达向往的彼岸。

一丝迷离

  铁窗之外,阴云满天,细雨如织,气候烦热。文珍心情郁闷,几天来她都未得到觉行的书信,那陌生而熟悉,疏远却亲近的形影时刻浮上眼帘。
  虽然和他只短短见过几面,虽然他的信里连个dear也不用,可是那充满睿智、慈悲而感人的诚挚之语,却给了她无限的鼓励和莫大的慰藉。
  与从前大学里追她的那些浅薄、浮华的男同学完全不一样,他充满了成熟、深沉的男性气质;洋溢着渊博、卓越的超俗之美,她不由心里渐滋生一种难言之情,一天天总觉得被吸引,心版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去了信也没有回音,心里难免无限怅然。
  终于,晚上有人送来几本书籍,她急忙翻开书页中的信函,原来是大卫写的,简短的致意寒喧之后,附上一句:“觉行师说:Silence is golden!”
  她一下呆了好半响,他叫我沉默,这意味着什么?她感到不解,感到惶惑,自卑感和可怜的自尊心又在心中激烈交战。或许他瞧不起我,嫌我打搅他宝贵的时间,确实我从未接近过出家人,难道什么地方触犯了他的戒律清规?啊!他始终像个让人看不透的谜……。
  整个晚上,她苦苦思索,无端的烦脑、思虑刺痛了她破碎的心灵,她孤傲、倔强的自尊心好像受到了伤害,她含泪负气地给她写了一封绝交信:
  “觉行法师:请您原谅我搅扰了您的清修。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人,我接受您的教诲,尊重您的意见,我从今不再麻烦您。不过,您大可不必转弯抹角,由于我太愚痴,您那句话我百思不解,唯一请您解释清楚,什么意思?永远感谢您的教导,望您珍重!”
  这两天来,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惆怅和苦涩迷惘侵袭着她的心灵。下午有一位越南老妇被叫出去填表,回来时她喜形于色告诉大家,她申请移居美国已被批准,明天就要去春武里集训,学习英语。
  当她满怀忧虑讲到觉行师胃病复发住进医院的消息。
  “什么?”文珍震惊的问:“他住在那家医院?”
  “天华医院。”
  就这一刹那间,她完全理解了,数日的猜疑、苦闷化成一眶热泪。她立即叫玲达下去请求乔治卖最好的胃药和食品送去医院,并写了一封至诚忏悔和慰问的信函。
  觉行已得到美国大使馆的批准,因他英文极好,不需去春武里学习,下旬可能动身赴美。
  第五室的难友们每天频频的书信和慰问礼品,他们对他教导的渴望,觉行再不愿呆在枯寂的病房,而这次发病较轻,他征得医生的同意,很快返回第五室和室友们共度在泰国的最后时日。
  他接到文珍道歉和慰问信函,其中写道:
  “这不幸的消息,刺痛了我的心。若是我的无知、愚痴的语言刺伤了您,使您生病的话,我愿跪在您的面前,祈求您的宽恕……假如我能自由,我一定不会让您一人独自呆在孤寂的病房……”
  看到这里,觉行不由发笑,旁边的大卫问道:
  “您笑什么?”
  他把文珍的信递给他看:“文珍以为她写信伤害了我,才使我生病,我可没那么脆弱。”
  大卫笑道:“她倒真是个多情善良的姑娘。”

  夜已深了,文珍仍翻来覆去,好几次醒来,依稀耳际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身后的梅英,还坐着抽烟,她苦笑着说:
  “我刚来时,晚上也听见有 凄惨的声音,自上次师父来过后,就一直没有了。”
  文珍仔细聆听,好像窗外有遥远的如泣如诉之声,似乎今天黄昏,组长南希两姐妹吵嘴哭闹的余声。她忍不住坐起来,但她们都已昏昏入睡,再专注听去,不觉那声浪又渐远渐消失了。
  大约凌晨两三点,文珍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见全室一阵噪动,人们纷纷涌向洗手间,梅英慌张跑过来道:
  “南希……她上吊了!”
  听她所言,人们惊骇非常。
  这时,几个警察开了铁门,急忙把南希送去了医院。
  一个警官,满脸严肃地询问玛蒂:
  “听说是你救了南希?”
  失魂落魄的玛蒂惊悸未定,不知如何回答。
  那爽快的缅甸大嫂说道:“她已被吓坏了,不要逼她,是钉子断了,南希摔在地上,她闻声前去救起她。”
  “恐怕是阴魂不散吧。”走廊那位老妇喃喃道。
  人们顿显恐慌,越南老妇忧愁说道:
  “得请高僧来诵经超度才行。”
  文珍灵机一动,看来只有恳求觉行师的慈悲,来拯济抚慰这些苦难的心灵,她立即写信请求他前来超度亡魂。
  恐惧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下午更显沉寂。
  忽然,文珍听见有人上楼的脚步声,眼光还未投向窗外,她心里立刻呈现一种感应:
  “啊,他来了!”
  她蓦然心脏剧烈跳动,阴暗的牢房霎时投进一道光明。
  他仍然身着黄色泰僧装,带着那种俊逸、脱尘的神采,随同一位中年泰僧飘然而至。走廊那位老妇已虔敬地在佛像前备好香案,觉行表情严肃地同那位泰僧一道礼佛,虔诚诵经。只见他双眉深锁,紧抿着嘴唇,心无旁骛的按南传佛教的仪规超度完毕,并以供奉佛前的清水洒净,神情一直是那样庄穆端肃。然后他走过来,认真而沉静的说道:
  “好了!”
  那两位越南老妇感恩戴德伏地礼拜,文珍也不禁随同她们向他虔敬顶礼。
  还来不及言谢,他已和那位泰僧匆匆离去了。
  她好像听见两位乡亲关切的问了一句“何时起程赴美?”
  她又仿佛听见他的回答是:“下个星期。”
  她的心弦忽然震颤起来,才短短的几次晤面,竟然他又要远离而去,真是福薄缘悭!她的心跳加速,悸动着一抹酸楚,内心顿时涌起一股难言之痛,眼泪如珠线般墜落下来。

遥远的星

  自从觉行师来到第五室,房间也变得清洁整齐,中间的墙壁支着一块木板,上面依稀有粉笔字迹,是觉行经常给难友们开示所写。
  窗外细雨纷纷,觉行正在席地上盘腿打坐,这时玲达在窗外探头探脑,旁边的大卫接过一袋红色新鲜的红毛丹并一封信。他轻轻放在觉行的面前,觉行睁开眼睛,将水果推到大卫跟前,说道:
  “你们吃吧!”
  他启开信封,展读那秀娟的字迹:
  “觉行师父:这可能是我在此‘地狱’敬呈给您的最后一封信,获悉您即将赴美的消息,我真感悲欣交集。
  我的心情非常矛盾,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希望您再停留于此‘地狱’,那怕一分钟,因为这对您的病体万分不利。
  然而,一想到您将飘洋过海,远离而去,可能我将永远失去您,今生可能不会再相聚。因为您神圣的使命,会使您将我忘记……我内心百感丛生,千言万语难诉我心中衷情,请您原宥我的语无伦次,昨晚彻夜未眠,我决定向您倾诉我一片愚诚。
  残酷的现实、悲惨的命运摧毁了我青春残存的梦影,使我失去了一切。当我无限迷惘,当我陷于极度难以自拔的悲苦之中,是您,像一颗光芒四射的慧星,指引了我的前程,开启了我的灵智,给了我战胜磨难的勇气,亲切鼓励我去关爱苦难的众生并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使我开始反省人生。是您,使我忘掉过去,粉碎未来的梦想而把握现今,使我领悟了人生的真谛,在苦难中孕育了新生。
  从懂事以来,在那多难的年代,父母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忧患生涯的压抑,养成了我倔强、孤傲的个性。也是为了安慰上面的双老,下有弱小的弟妹,多年来我能强抑我的眼泪,可是如今啊,我却泪下如雨。
  我哭泣,为我凄苦零落的青春!
  我哭泣,为我一家悲惨的命运!
  我哭泣,为这些苦难的众生!
  我更哭泣啊,为您的远离而去!!!
  我是这般无知、脆弱、幼稚,我多么渴望您的教导,我多么离不开您的慈悲鼓励。我生平从来未对谁产生这种情愫,只有向您,第一个走进我生命的人,奉献我的一腔纯情。我也知道,您神圣的使命,您崇高的秉性,使您青春年少就已抛弃了世俗的凡情,请您原谅,我还只是个凡夫俗子,但我不愿虚伪地掩饰。
  那怕只是幻想,我也永远对您存有这种幻想,生活在这梦幻之中,我也会感到一种无限的慰藉。
  唉,人生自古伤离别,更那堪秋风秋雨之夕,这两天同室的难友们都说我消瘦了,母亲也老叫我吃药。
  师父,我只有唯一的希望,无论你走到天涯海角,望能到您的讯息,如果能够得到您的只字片语,才是医治我心灵的无上灵药……。”
  觉行捧读此信,旁边的大卫见他渐渐面色苍白,不时苦痛的咬着嘴唇,当他抽出信封中的赠物,一方洁白的手绢,啊!血书!一行秀丽的英文:“All of my love to You !”
  他双手颤抖地匆匆将它放回信封里,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窗外秋雨淅淅沥沥,萧萧的秋风似乎唏嘘,他的心灵也被凄风苦雨侵击。
  文珍的痴情使他陷於深重的痛苦,那深深埋葬心底的过去一切又在激烈翻腾,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刺痛了他的神经。
  经常梦境中的硝烟战火,同胞被屠杀、宰割,历尽万动逃难,哀鸿遍野,山河破碎,是那样惨不忍睹。特别是他的Darling饿死在他怀里,诀别的一幕是那样锥心刺骨,痛彻心底……。
  九死一生,沧桑历尽,幸遇高师点化,顿悟真理,出家行道,救度苍生,高师临终嘱咐精进行持!片刻未忘,这是命名“觉行”的深意。
  他并非无情无义之辈,而是有满腔的热血,丰富的感情。他体会经云:“汝爱我心,我怜汝色,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孽海情天,毕竟成空。不能啊,不能再陷溺!他深知国族多难,日深一日,他念念不忘水深火热中悲苦的同胞,念念不忘振兴圣教,这拯济宇宙人生唯一的智慧明灯。神圣的使命,无穷的事业,需要自己献身啊!“安得重磨双慧剑,斩尽旧孽与新缘。”唯将此情升华为博大的慈悲和爱心,唯将此情净化,奉献予一切众生!
  昨阅明儒王龙溪之言,使他产生强烈的共鸣:“默默哀苦中,悟得自己只有一点灵光,是从生带来的,虽男女至亲,一些子靠不着,况身外种种浮浪长物,尚可藉以长久耶?古人云:非全放下,终难凑泊,眼前且道放不下的是何物?”
  藉此一点灵光、一念灵明,奋起追求光明,像那熊熊的火炬,燃烧自己吧!照亮他人,让那永恒的宇宙真理之光,普照寰瀛,让那万道光采,照亮黑暗的深渊,照彻那漫漫长夜。
  经过一番心灵的挣扎之后,窗外已透出晨曦,清颀的身影伫立晨风中,他毫不犹豫的将那封信付之一炬,并毅然作出决定:不辞而别。
  那深沉的眼睛若有所思,他挥毫疾书道:莫嫌僧情薄世情,情到深时总无情;挥洒一滴成江海,洗去人间愁和泪。
  这一切,大卫看在眼里,他飘泊世界各国的经历中,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所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们中,第一次被觉行所慑服,他暗忖道:“这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觉行的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悲悯之情油然而生,虽已坚毅作出决定,但默默虔诚地为她祈祷,他衷心希望给她种植的菩提种子,会很快发芽、开花、结果。
  这时陈厚云来了,她一眼瞧见那墨迹未乾的诗偈。
  “啊,师父原来还是个书法家呢!”她展开那幅雄健清逸的行书“僧情”偈。
  觉行谦虚的说:“还是小时候爸爸每天逼著临帖,现有十几年没有提过笔了。”
  “可以将您的墨宝赐给弟子吗?”陈大姐要求道。
  “噢,太潦草了,我改天另写一幅吧。”
  “不要等了吧,您马上就要飞美国了。”爽朗的大姐有她的理由:“前年我请普净上人写一幅字庄严新修的佛堂,他也说‘改天吧!’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实现。” 
  她小心翼翼,把那幅字卷了起来,坦然笑道:“多谢师父!”
  觉行也无可奈何地笑了。
  陈厚云接著说:“文珍确实善根深厚,这两天她已帮我把英文《成道之路》翻译完了,我打算印发给各地道友,对大家修持一定大有帮助。”
  “不过,她还不懂佛理。”觉行说。
  “呵,她刚才说希望师父启程以前,一定去第四室一下,她们几位想皈依师父”。
  觉行毫不迟疑、态度果断地作出结论:“不必了,我德学浅薄,不堪为人师表,我已请求圣莲寺智德长老定期前来抚慰开示难民,老人是有道高僧,她们可以皈依智老……。”
  接著,他又关怀地嘱托陈厚云:“大姐,蔡文珍家的事就拜托你了。”
  “我已经打电话通知清迈佛学社,打听她爸爸的消息,并请香港何居士按地址与她姑姑联系,请师父放心。”
  “最要紧的是,”觉行诚恳地说:“请多从佛法方面开导她。”


  从机场送别了觉行师回来,陈厚云立即去到移民局,告知蔡文珍请迈打电话来的讯息:她爸爸已决定下周来看望她们。
  文珍惆怅地依著铁窗,幽幽地问道:“他去了?”
  陈大姐点了点头,然后从提包里拿出那幅觉行留下的唯一墨迹“僧情”偈,文珍迫不及待地展开,含泪捧读,顿觉百感交集。她恳求大姐留给她,面善心慈的大姐立即应允。文珍沉吟良久,默默咀嚼其中的含义。文珍怅然看了看枯坐身旁的母亲和蜷伏席地的弟妹,她默默起身,依窗仰望苍穹。
  初秋的夜色,星光灿烂,那远方的天边有一颗星,特别明亮,在寒夜中闪烁清辉;她脑海里仍然激荡著那诗偈的深意。
  啊,确实,他就是那遥远天边的星啊!可遇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及,是那样纤尘不染,是那样崇高圣洁,世俗的凡情是亵渎不了的……。
  那神秘夜空闪烁的星光啊,或者唤起征人思乡情结,诗人或因之而写尽凄清,胡笳或因之而动悲……他虽不如那易逝的朝晖般绚丽,但却澄莹皎洁,给徘徊长夜的迷途之人指点著迷津。
  那迢遥的星光啊,无盈无缺,不喜不嗔,在漫漫长夜里,忠实的把太阳的光辉洒向大地,寂黑之夜,落寞孤寂的忧思,会渐渐被那不息的坚毅、无私的乐观所冲淡。
  既然是星,他应有他该在的地方。
  既然是星,他应履行他神圣的职责。
  她久久凝望那晶莹闪亮的明星,眼里充盈著泪水,她内心渐觉澄明,似乎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涌上心头。让我永远怀著这难忘而美好的回忆吧!
  那遥远的星啊!无论在红尘广衢或羊肠小径,他都是我的指路明灯。不要再歧路彷徨,向著他指引的唯一前程,阔步前进吧,方不辜负他一片无私的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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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供稿:法云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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